邵(怀)新高速的遐思

　　一

　　车入隆回，夏日骄阳将我们热烈欢送到一平如洗的邵怀高速公路上。我沿途欣赏了辣椒、生姜、大蒜“三辣之乡”隆回县广阔的田野风光，与“稻浪”、“玉米林”、“大豆岭”招过手，接着进入了“雪峰蜜桔”之乡洞口县。

　　10多分钟后，眼前便出现了奇迹：一座座高山矗立，犹如一道道雄关阻拦高速公路的向前延伸。但高速公路竟如孙悟空般一次次坦然钻进铁扇公主的肚内。14座隧道迎接我们的踏青，我们穿梭于青山坚岩，只觉进入一座座冷库，清气扑来，暑气全消，凉爽无限。

　　邵怀建设公司领导给我们介绍说，邵怀高速建设完成了2700多万立方米的路基土石方，199座单幅累计长71.6公里的大、中、小桥梁，14座单洞累计长度30.25公里的隧道，桥梁隧道总长度达45公里，接近全线长度的三分之一。

　　最悬的还是雪峰山隧道。全长6.95公里的隧道以S型走向，将海拔1934米的雪峰天险搅了个够。车入隧洞，清凉扑扑而至，我们来不及换几个呼吸，转眼便到了怀化市区。往常沿320国道上雪峰山老牛拉破车似，要蜿蜒攀爬2个小时的路程，在雪峰隧洞里几分钟便完成了。

　　到了怀化市区也就到了怀新高速的起点。横贯93公里的山区，怀新高速全程只花了40多分钟，中方县、芷江县、新晃县“呼”的过去，就是贵州省界。徜徉于怀新高速，路基的舒展均衡、护坡的陡峭对称、高架桥与隧道的鳞次栉比都坦露无遗，使得高速公路的线条美、层次美与湘西的灵秀风景相映成趣，相得益彰。

　　一路走来，绿郁静美的资江刚过，汹涌野悍的沉水即被推到车轮之下。而舞水却以其纤柔细腻的手臂承接着高速滑过。

　　一路走来，两条高速象一条条黑绸带，系在高山之腰，挂在岩石之壁，藏在险谷之中，飘在树梢之间，俯瞰绿地，仰望晴空，“险”象环生得好比在香港海洋公园坐过山车时的——爽。

　　一路走来，车轮与路面摩擦只发出轻微的“吁吁”声，显得那样雅致、那样富有韵律，使心境从险峻过渡到舒痒。我们尽情地欣赏着湘西风光，品尝着山水起伏荡漾的线性之美、视觉之美、灵泛之美。花果野香直沁七窍，小溪流淙清脆悦耳，青山黛绿尽收眼底，野鸟鸣啾沁人心肺。白云絮绕里，蕴含着苗、侗、瑶姑娘的倩影，吊脚土楼的原生静美，牛羊猪狗的突突欢腾。

　　人在路上走，心在梦境游。彩虹挂天，白云氤氲，青山矗立，绿水萦绕，村寨点点，炊烟袅袅，桔柚垂垂，山歌声声，蝉鸣啁啁，两条高速就象新添的两笔浓墨重彩点缀其间，湘西俨然一幅巨大的绚丽的灵动的水彩画。

　　啊，好一条邵怀高速，好一条怀新高速，感谢沪昆高速公路上手拉手的两位兄弟，让我们饱餐了公路的奇、险、秀、美，让我们走入穿越湘西、承接湘黔两省的交通里程碑。

　　二

　　走入邵怀、怀新高速，即走入古老的闭塞的厚重的忠勇的历史文化。

　　邵阳、怀化古属楚国，自古赖以资江、沉江、舞水等水路与外埠交通。虽为湘黔交通要塞，也是湘东、湘中通往云、贵两省咽喉，但交通甚为落后，陆路交通主要是官府开辟并使用的一些驿道。两地汉、苗、侗、瑶、满等十几个民族的百姓，千百年来被大山深锁。湘西因此成为楚南蛮荒，边远自封的代名词，据说新晃县就是古夜郎国之域，成语“夜郎自大”典出于此。

　　1935年，因抗战需要，国民政府急急地修通洞口至榆树湾（今怀化币）公路，1944年，通车至贵阳，完成了湘黔公路（即320国道）的修建。320国道雪峰山段共30公里，蜿蜒曲折，急弯陡坡，331道弯，122处险点，连续急弯、纵坡度大、下坡距离长、弯道半径小，处处是重特大交通事故的“黑点”，500余起大小交通事故中的50个冤魂，整天在这段路上提醒人们不要闯“鬼门关”。但是，东西要相接、邵怀要相连，舍此其谁？

　　地虽偏荒，但是湖南人的骡子性格霸蛮血液却滚滚流淌于湘西山民身上，高山秀水滋润了湘西山民的坚毅、倔强和忠勇。尤其是近代以来，从这山道弯弯里蕴酿和走出了不少的忠勇之杰。

　　区区一个隆回县就走出了“睁眼看世界”、力倡“师夷长技以制夷”

　　的思想巨匠魏源；走出了两江总督魏光焘，魏回乡为母丁忧时听闻中日甲午战发，仓促间便募集了宝庆子弟3000人号称“武威军”，直上辽东前线孤军抗击了日军2万精兵，立下赫赫战功；走出了毛泽东的三位良师益友袁吉六、孙俍工、张干。

　　我们惊叹于一个姓蔡的年轻人为了谋生计，120年前竟负箧敛笈，从邵阳市远郊举家迁往武冈县山门大堤上，再迁往洞口县山门镇，蒸酒打豆腐开槽坊，含辛茹苦，每天两头见黑，终于培养出高举“护国运动”旗帜、“捍卫共和之第一人”的民主革命家、军事家蔡锷；惊叹于邵阳籍北京师大学生领袖匡互生在“五四”运动中言词慷慨激昂，声讨卖国贼，使值勤警察感动得自动取下刺刀，退弹出膛，于是他为首冲进曹家大门，于是演出了火烧赵家楼壮烈一幕；惊叹于会同、辰溪、麻阳等地，竟孕育了向警予、粟裕、滕代远、刘晓等革命家，鸟不拉屎、兔不筑窝的湘西山区竟成了“革命家的摇篮”。

　　车至怀化市安江镇，我们稍作休憩，便拐到距高速公路20公里的洪江镇。漫步于边远古镇，仰望着一座座明清古屋上的雕梁画栋、飞檐走壁，抚摸着一堵堵斑剥厚重的青砖青石古墙，俯视着座座窨子屋上的片片青瓦，回味着小镇历史：虽处偏远但为何青青河水泛起商船南来北往，使商贾云集，经贸繁荣，店铺林立，灯红酒绿，使桐油、丝绸、茶叶、瓷器通过洪江古城这个中转站，远销世界各地，使古城一举成为“小南京”——明末资本主义萌芽的“活化石”。

　　朋友，你知道千古绝句“一片冰心在玉壶”的出处吗？它是晚唐诗人王昌龄由长安贬谪洪江镇时，送客好友辛渐时所吟。登上小镇芙蓉古楼，回忆着公元757年至766年，王昌龄被贬九年，寄住芙蓉楼时的情形，仿佛感觉诗人正酒醉竹丛，寄情山水，抚琴轻拨，吟赏烟霞；感觉诗人以诗为媒使苗汉媾和，使糊涂县官变得聪明；感觉诗人在率民修路架桥连接外埠。

　　一座雪峰山，一座芷江城，足以使你撕心裂肺、歇斯底里。

　　1945年4月，侵华日军穷兵黩武发动了一场以夺占芷江空军基地，妄图打通进攻大西南通道的攻略战，名曰“湘西会战”，也叫“雪峰山战役”。

　　在邵阳、怀化周围400多公里的战线上，在广袤的丘陵、山岗、河溪、沟谷、村庄上，布满了日寇对百姓烧杀掳掠的血腥场面，同样也涌现出中国军民不屈不挠、奋勇杀敌的动人故事。

　　汽车在高速公路上走，我的心潮却涌到风云岁月。66年前，仅在雪峰山东麓南麓就发动了——据武冈、绥宁要冲的梅口狙击战，绥宁武阳镇的武阳大捷，茶山歼灭战，马颈骨歼灭战，江口狙击战等等，这都是歼敌千人以上的战斗。什么洞口县高沙、隆回县桃花坪呀，什么平江村、下清坪村、半江峰呀等等，这些小得不能再小的地名，偏僻得不能再偏僻的地方，可是，当年却一齐涌到湘西会战地图上，被中、日双方高级将领反复点点凿凿，而且师长以下官佐大都亲临实地指挥作战。这是日寇投降前的穷凶极恶的最后的大肆挣扎，是中国军民取得伟大胜利、国威军威大扬的战役，也是中华民族14年抗战的伟大的句号。55天里，双方集结了28万兵力在此拼杀，留下了20232具尸首，有时整连整营甚至整团之人悉数战死，还有8563位无辜百姓在自己家乡流尽最后一滴血，其状之猛烈惨烈，血流之成河可以想见。

　　人到湘西，如同绕不开邵怀高速、怀新高速一样，绕不开芷江受降城。

　　芷江地处川滇要津、“黔楚咽喉”，抗战时期为中国重要空军基地，重要的后方军事指挥中心，芷江机场为远东盟军第二大机场。1945年8月21日—23日，侵华日军统帅部副总参谋长今井武夫少将代表冈村宁茨接受中国的受降令。

　　7月4日上午，我们一行走进受降坊。跨入门口那“血”字型南北向四柱三拱门式建筑，看到国民党军政要人的题词，看到抗战胜利受降纪念馆里的实物图片，耳旁就会响起“九·一八”枪声、“七·七”炮声、南京大屠杀的刀剑声，血液顿时凝固起来。步入院中，映入眼帘的是一排黑色西式木结构平房，这是当年中美航空队的俱乐部，也是受降会场。青天白日旗、孙中山先生画像、当时的桌椅板凳，令人血涌心头。

　　曲终人散已经66年，但是，当年日酋投降时的苦丧落寞，中国将军们的神清气爽，芷江城的载歌载舞，其情景之雄壮之热烈之喜庆，至今历历在目。我不必赘述那些众所周知的大场景，我只想强调一些细节：中国政府命令日寇前来受降时，对于其来员人数、飞行路线、飞行高度、机身装饰、歇机时间地点等等，均做了详细硬性规定，甚至对于受降日酋一举一动都做了限制。接待日方人员，不论是将军还是随从，一律实行军事化，八人一桌，四菜一汤，不准剩饭，既严肃又庄重，不失战胜国的威严和大度。中国厨师既严守礼仪大度之邦的形象，又巧妙制造了一些讽刺诙谐的恶作剧，如在饺中包蟹馅（小王八），拼作癫蛤蟆想吃天鹅肉的烹饪图案，使今井武夫哭笑不得。

　　在今井武夫一行下榻宿舍附近，中国军民敲锣打鼓，欢庆胜利，严斥战犯，令今井武夫——这位“七?七”事变的策划祸首之一汗流如注，面色惨白。此情此景与当初他们侵略铁蹄长驱直入、残踏泱泱华夏时的骄横、凶残、不可一世，简直形成了天壤之别。

　　在芷江，在怀化，在整个湘西，你可以不知道当朝的地方长官是谁，但你不可以不知道陈纳德。

　　尤其是上了年纪的人，别看他们不修边幅、皱纹纵横，但一说起这位飞虎队司令就会津津乐道，眉飞色舞。

　　1940年，一个与中国没有任何牵挂渊缘的美国人，在祖国四处控诉日寇侵华罪行。当时由于美日正做军火生意，美国不敢得罪日本，他四处碰壁，有人甚至说他神经病。但他仍不气馁，多次在海军部、国防部、国务院呼吁，终于，他拟制的援华空军计划得到罗斯福总统的支持。

　　1943年，陈将军率中美联合空军14航空队、第23战斗机大队等进驻芷江机场，驾驶几百架空中银鹰，在华中广袤的天空奋勇杀敌，并多次轰炸日本本岛。但是，为了抗战，切断日军交通，飞虎队又不得不多次忍痛炸毁百姓艰难修建的少得可怜的铁路、公路、桥梁，使本来偏僻闭塞的湘西更加偏僻闭塞。

　　1942年春，当陈纳德在芷江机场检查，发现机场跑道质量不过硬，影响“黑寡妇”侦察机飞行时，他感到非常懊恼，随即质问空军总站站长侯板仓这是什么原因将怎么处置，马上命令并督促工程返工，还主动承担了空军对质量检查不细不严的责任。

　　陈纳德在湘西办航校、修机场，训练空军，征战四方，空军在抗日战场、在湘西会战中大显神威。可以说，湘西会战之所以能阻敌于雪峰以南，骄横日寇望芷江而兴叹。我认为，除了中美军队英勇精神和较高军事素质，一靠坚固工事、二靠高质量的机场。

　　当陈纳德依依不舍离华之际，他富有哲情他说：“我来中国，一种是爱国主义，援华等于援助我们自己；另一种是功利主义，借此机会在远东战场实验了我的战术理论。”我认为他血液里流淌的是伟大的国际主义精神，可以说，是陈纳德将军的英勇善战、指挥有方、功绩显赫，使他彪炳中美历史，尤其彪炳湘西历史；同时，是湘西朴素的民风、灵山秀水滋润了陈纳德将军。陈纳德成全了湘西，湘西也成全了陈纳德。

　　“湘西会战”虽然取得了伟大的胜利，但是中国军民也付出了惨重的代价，殉国将士也多达7737人，仅隆回、洞口、武冈、绥宁、淑浦五县就被日寇残杀8563人，受伤1175人，被强奸妇女1850人，经济损失和精神损失更是难以估量。

　　我们在雪峰山隧道前驻足，咀嚼历史，浮想联翩。

　　日本祖先大多来自亚洲大陆，几千年的磨砺，铸造出大和民族中开拓、进取、坚毅、创新的移民文化，以及忠勇、义道、残忍、偏执、视死如归的武士道精神。但我始终不能明白的是，日本与中国为什么有这么深的民族仇恨，日本为什么自19世纪以来侵略、扩张、掳掠的魔爪总是对着中国，比如一个年轻日本兵可以对着中国的老婆婆兽性大发。

　　时至今日，日本依然将中国作为主要敌人进行防范，据说一家日资银行在投资邵怀高速项目时，当了解到附近驻扎着中国国防力量时，马上谈虎色变，想打退堂鼓。几经周折后他们改变了投资地段，所以邵怀高速的少数标段开工整整推迟了一年多时间。

　　在江口隧道前，我看见对面山上，一位老农上身赤裸，脊背黝黑发亮，他挑着一担牛屎肥从三公里远的村庄顶着烈日赶来，一步一步地从山脚艰难地爬到山腰，给他的贫瘠的责任地施肥。他的坚毅而无奈、勤劳而无助的刀斧般深刻的表情，他汗流浃背、随时都会中暑虚脱的消瘦的身躯，正是湘西一带百姓千百年的劳动缩影，这幅图景在我的脑海已经痛苦、懊恼、无奈、酸楚地定格了几十年。我的祖先就是这样走过来的，我的孩提时代就是这样度过的，我的众多的父老乡亲至今还在过着这样的生活。

　　据说江口镇这个老农是个老鳏夫。看到他，我突然想起了三个老鳏夫。一个是我的同村乡亲吕应富，那神态那表情那身板仿佛与他如出一辙。应富极忠厚、极聪明、极随和、极勤劳，没文化，也极贫穷。

　　可就是因为贫穷，因为土改时我村为完成指标将他家只有8亩薄地的父亲划为地主，他成了“地主崽”，于是他终身娶不上媳妇每逢队上一年两次杀猪分肉时，他指名要分肥肉来“解决问题”。应富一辈子都没走出大山，连县城都没去过。多年前村上涨洪水，他带头抢修木桥时，被洪水卷走，至死都没碰过女人。

　　第二个鳏夫是城步南山牧场的。多年前，安徽农学院一位女专家来牧场支边，她13岁的侄女正在牧场探亲，7月的一个清晨，她被牧场美景所吸引，一路追逐着野花蝴蝶来到一个僻静的山旮旯，被一个50岁的贫穷的鳏夫遇见。鳏夫被少女含苞欲放的青春所吸引，竟毫不犹豫地扑了上去，兽性发泄后被这位少女寻机报复狠狠咬了一口，鳏夫竟残忍地杀了她。在法庭陈述时，这位文盲鳏夫竟说：“我不知道世界上还有法律这个东西。”交通闭塞而致贫穷，贫穷而致愚昧，愚昧而至两条人命归天。悲呼！

　　我是湘西红丘陵山民的后代，我对这片土地爱得太深、看得也透，每每想起父老乡亲用辛劳的血汗换来的柑桔、西瓜、辣椒、红薯等等，因为山路崎岖交通闭塞运不出去只能眼巴巴看着大堆大堆的腐烂；每每想起一家农户只能靠走几十里山路，卖一头猪挣100多元作为全家全年的开支；每每想起家乡不少精壮男子因为贫穷要么成为鳏夫，要么与丑女人懒女人草草苟合凑合的情形；每每想起单身母亲拖着瘦弱的身体起早贪黑、废寝忘食地劳作，年纪轻轻就变成弯弓驼背的身影；每每想起自己身在交通部门却不能改变故乡交通面貌，面对他们迫切要求修路架桥的灼灼目光时，我的心在煎熬，在燃烧，在呐喊！

　　我想起的第三个鳏夫是我在广东惠州大亚湾办报纸时认识的，同样是鳏夫，同样没有文化，可他等来了希望。在他48岁时，他走上了开发致富高速，也就是他所在村被划为国家级经济技术开发区，他大把大把地领到征地补偿款时，他挣脱了几十年的光棍帽子，志得意满地娶回一个漂亮姑娘。

　　我觉得，大亚湾由偏远穷地而成开发区富庶地，根本原因是在此发现了天然无风深水港。亚洲“四小龙”现象，以及东亚、南亚、澳洲等地开发成功的历史反复证明：除了社会制度，哪一个不是靠舰船载来了域外文明成果以资学习借鉴，哪一个不是靠交通航运改变了自己的命运呢？人类社会发展史反复证明：

　　交通如同血脉，血脉活则全身活，交通活则满盘活，交通死则满盘死。

　　抚今追昔，我激奋之情不能自已，我分明感觉到在“雪峰山战役”中殉国勇士的万千英灵，被日寇杀戮、掳掠、奸害的无辜百姓的万千冤魂，是应富们至死都未碰过女人死不瞑目的屈魂，王昌龄、魏源、蔡锷以及湘西籍革命领袖的英魂，至今还回荡于雪峰山麓，回荡于湘西山区，汇聚成一个特强音：改善交通，造福湘西，振兴中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