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城如酒

一
鸡叫过三遍，我和祖母上路了。我们要去天门山那边的小城卖炭。
天下大雪，祖父举着火把，送我们好远，才把背篓与火把交给祖母。翻越天门山顶时，风雪如刀，让人睁不开眼，我们只能扭着头走。在山的另一边的半山腰上，我们在一户人家讨了一大碗开水，吃了两只红薯，将剩下的几只火把寄放好后，又上路了。路很滑，祖母必需手足并用，贴在雪路上溜，才能保全背上的木炭。
走过一条很长很直的路，眼前豁然出现一条大河，河里有许多船，大小不一，往来穿梭。渡船上，跳下一位老船夫，热情地帮助祖母上船。他称祖母为老嫂子。他把一个又瘦又黑的男孩拉到我面前介绍，说他叫小黑，并让他叫我弟弟。小黑拉着我的手，来到船头。木船慢慢靠岸，小黑扶着祖母，蹬上很陡很高的台阶，来到半边街。
这是我第一次进城。一切都很新鲜，城里人说话软软的，走路快快的，城里房子高高的，挤挤的，城里的气味香香的，浓浓的。
祖母去卖炭，小黑领着我穿过一条长长的青石板街，来到他家。是一处吊脚楼，门楣写着“观江楼”。他几步上楼去，又几步下来，牵着我拐过几条小巷，来到热闹的十字街，在一个摊子前，用手中的两枚硬币，为我买了一颗又红又香的糖丸。
瑟瑟寒风中，小黑牵着我在小城转了一个圈。回到观江楼时，祖母已经在等我了。祖母买了两只带橡皮头的铅笔，一只给我，一只给小黑。在去码头的路上，正好碰到回家的老船夫，他让我与祖母在码头稍等，随后让小黑送来一个盐水瓶。瓶里装的是红薯酒，是送给祖父的。

二
第二次进城是上高中去大庸一中入学。
也许是很多年没人考到一中的缘故，在村口，许多乡亲来送我。都鼓励我攒劲读书，将来就在城里工作。客班车载着我一肚子的理想向城里驶去。
县城汽车站，好几位男女同学等在那，他们举着写着“欢迎一中新生入学”的牌子，还拉着一辆板车。我出站向他们靠扰，突然有一个人抢走我的行李，还友好地擂我一拳。是小黑。多年不见，小黑长高了，可还是那样黑。到了学校，小黑带我注册、铺床、买饭票，完了，还带我去观江楼他家做饭吃。
多年未从农村招生，我被临时安插在一个城镇生班上。这正好是小黑所在的班。小黑还是班干部，小黑的个头高，座位在最后。我的同桌是个女生，也是班干部，穿着时尚的草绿色军服，长长的头发，系一根蓝色绸带，同学们就叫她蓝带子。她举手投足间，自然地洋溢着一定级别干部家庭的千金小姐的气质。她知道我是从农村来的，很热情也很矜持的问我：“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事情没有？”
这年中秋节，小黑以节约好几顿饭的代价，约我看了一场电影《追捕》。散场后，我们长时间沉浸在男女主人公的命运中。在青石板街上久久徘徊，畅谈我们的理想。小黑立志当上海军，开着军舰到太平洋去。我则希望成为一位农学家，让马铃薯与西红柿杂交，研究出一种地上西红柿地下马铃薯的新物种。
我们当晚住在观江楼，彻夜难眠。

三
拨乱反正，学校已进入以学习成绩论英雄的年代，而劳动课也依然受到重视。一中门前，一条新的大马路奠基，校长领来一大段光荣的建设任务。简单动员之后，以班为作战单位，按照大包干的办法，我们每人一段，任务是挖基、碎石，利用课余时间，两个月之内完成。于是，清晨、中午、傍晚，我们在这里战天斗地，一时间好不热闹。这段日子，小黑人前人后，忙得不亦乐乎，有的喊他帮忙，有的叫他检查质量，有的让他做竣工验收，他经常拿着一把木尺子跑来跑去，浑身有使不完的劲头。
毕竟任务过重，炎炎烈日之下，已经有许多同学倒下。非常不幸，我也患了痢疾。小黑看到我这种半死不活状况，便来帮忙，我们相互配合，一个晚上完成了大半。第二天中午，蓝带子也来了，蓝带子还带来一些同学帮忙，我的任务很快完成。
四眼与我相邻，他是班上一个带墨镜的男同学，平时油嘴滑舌，他只在领任务时来过一回，动了几锹，就再也没来过，一把铁锹扔在工地上，也不知让谁拿走了。小黑又率先上了四眼的工地，蓝带子也立即召唤大家再接再厉。在大家你追我赶的奋战中，小黑被同学无意一锹伤了左脚。由于班上的任务完成快，质量好，小黑又因公受伤，我们这个班受到了学校表扬，小黑也被树为劳动的先进典型。
不久，我被分到一个理科班上，这个班全是农村来的学生。我换了教室，也搬了宿舍，从此与小黑分开了，很少见面。一天晚上，一位同学告诉我，四眼到学校告状，说小黑与蓝带子之间的关系暧昧。当时高中生恋爱，是极其严重的违纪事件，我很是为小黑他们担心。
一天，小黑约我去观江楼。下晚自习后，我如约前往。我去了，小黑在屋里沉默地坐着，一张小桌上，放满了新鲜的胡萝卜、白萝卜、大白菜、芫荽和几只红薯。小黑又拿来一只军用水壶，里面装的是红薯酒，一人倒了一碗。小黑说：“火已经熄了，只能将就着吃。”我俩喝着，小黑伤感地说：“我要去长江做航运了，不读书了。”
一会儿，蓝带子进来了，她说：“我就知道你们在这儿享清福。”她将小桌上的蔬菜拿到厨房里去，忙过一阵后，一盘盘菜端出来，花盘一样展现在我们面前。她拿来三个小匙，我们以匙为杯饮酒。蓝带子在自己的小匙里加一点红糖，摇匀，优雅地品着。我提起了小黑去长江的话头，小黑还没回答，蓝带子突然站起来，一字一句地问：“为什么？”然后一阵风似地跑出去了。
寒冷的冬天里，小黑要去长江，做他的航运去了。我去观江楼送别，他将身上的一件棉袄脱下送给我，我则将一本《现代汉语词典》送给他。当我把观江楼的钥匙退还给他时，他让我留着。他说他用不着了，让我拿着。我们一同默默望着观江楼，内心非常伤感。

四
从此以后，我参加高考，去另外的城市读书，后来又回到家乡工作。
我先后到十多个不同的单位上班，但只要一有空闲，我都会去老街走走，去观江楼看看。那条街慢慢老旧，观江楼也历经沧桑，它做过缝纫店，开过发廊，设过小旅馆。我每次在门前逗留，主人都热情招呼我。机缘巧合，再若干年后，我成了小城的管理者之一。公私兼有，我深深迷恋于老街，运用手中的资源，煞有介事地拟了一套老街保护开发方案，并拨了一笔经费。然而事情刚刚有了眉目，便传来了老街要拆除的消息。我以种种理由力争，企图不拆，但是，我的意见却被市场与资本的声音淹没。那是我人生最艰难的一段日子，工作做一件砸一件，人际关系也一个个莫名其妙地紧张起来。职责上的原因，我又不能在同事面前表露出丝毫的消极情绪。我每晚在家独酌，之后，一定又去老街走走，又去观江楼看看。
老街终于要拆除了。老街上的人，自然是很不情愿的。经过一中路段时，我用心寻视我们当年劳动的位置，这段路，曾洒下了我们多少青春的汗水，我想起小黑就是在这里落下终生伤痛，且永远告别了他的从军梦想。
会场充满了火药味，与大多数拆迁会一样。一个长着络腮胡子的汉子问我，今晚是不是我跟他们谈。我说是的。络腮胡子问我的意见如何。我迟疑片刻说：请大家搬迁吧。络腮胡子愣了一下，不再发问，下面立即有了很多声音。他在会场走了一圈，与人交头接耳一阵，来到我面前，扔下一句话：“让搞搬迁的人来，我们跟他们谈。”之后带领大家离开了会场。
我没想到会议以这种方式结束。一位基层的同志向我解释说，络腮胡子的单位已破产，他没有固定职业，现在开一辆载客摩托车谋生。从前，他是个好学生，有文章上过《小溪流》，在单位，也当过青年突击队员。看着络腮胡子慢慢消失在人群中的背影，我的心情极其复杂。

五
我一个人去观江楼。观江楼现在是一个小酒馆，一位短发女人正在麻利地布置一桌饭菜，她见我进去，将我的姓与职务连起来叫，热情地请我坐下。
这时，从楼上下来一个小胖子，那是她儿子。短发女人用外地话与小胖子说了一句什么，小胖子高兴地对我说：“黑叔叔说了，房子要拆了，今晚吃个团圆饭，可能有个刘叔叔要来。”
说着话小黑就到了。我们相互打量着，紧紧地握手。几十年的岁月，小黑头发稀少了，身体早已发福。短发女人架上一只滚烫的火锅，在桌子上摆些新鲜蔬菜。她为小黑斟满一杯包谷烧，给我一杯糯米酒。
我们相互没有问候的话。当年，我们饿了，观江楼给我们以口福，冷了，观江楼给我们以温暖。今天，我们长大了，已不再需要观江楼的呵护，观江楼已老，我们今天的相聚，为的竟是要拆掉它。我们百感交集，无语凝噎，不禁感叹起岁月带给生活的嘲讽与沉重。我俩举杯，一饮而尽。短发女人忙来斟酒，边斟边笑，大概觉得我们不大像是分别了几十年的朋友。
小黑看了一眼桌上的蔬菜，说：“她嫁给四眼了，可能不大如意，离开这座小城了。”这时，我身后的短发女人轻声说：“前一阵子，有一位披长发的女人，在观江楼前站了很久。”我为蓝带子的命运感到唏嘘。
小胖从外面进来，刚才他是给街尾的老奶奶送汤去了。他说他告诉老奶奶，观江楼明天就关门停业了，但他和母亲会找到合适的小店子，还会给老奶奶送汤的。小胖与母亲初来小城，谋生不易，是这条老街，是老街上的邻里们给他们母子以无私的关怀。小胖从怀里掏出几块豆腐干，说是络腮胡子叔叔送给我的。络腮胡子让小胖转告我，他虽然心里难过，但并不恨我。小胖子说，是黑叔叔带的头，第一个签了拆迁协议书。
这时，一阵熟悉的歌声缥缥缈缈地传来： “甜蜜蜜，你笑得甜蜜蜜……”。那是沉浸在恋爱中的女孩子的歌声。歌声从河对岸传来，又似乎是从岁月的深处传来。我看见小黑用心听着，脸上竟然有了羞涩之色，就知道他心里想到了蓝带子。小胖不知内中蹊跷，端起酒杯，要敬黑叔叔，短发女人也微笑着向小黑举起酒杯。看着小黑溢满笑容地站起来，我的眼前，又是多年以前劳动工地上的小黑了。
酒未尽兴，分别的时间却到了。我去机场，要到很远的地方出差，而等我回到小城，我将离开现在的工作岗位，去新的单位报到了。而小黑呢，也要赶今晚的夜班车去他的长江，当他再回到老街时，就没有了观江楼。短发女人母子是不舍的，因为观江楼明天不能再营业了。我走了很远，回头一望，他们却仍在一丝不苟地收拾着小店，那样子，好像明天还会开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