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死劫杀

1、黑白鸳鸯手
刘文清早年留学日本时，遍访棋手，到处交战。可他的棋艺却不怎么样，霸道躁进，阳刚有余，阴柔不足，常常被杀得焦头烂额，怅然而退。
后来，刘文清与日本女同学秀枝好上了，情况才有些改变。这秀枝也会下棋，棋力和刘文清不相上下，也就业余二段的水平吧。刘文清好战，有次与一个四段过级的同学对弈上了。下着下着，刘文清锋芒显露出来，险招频出，秀枝开始本来是作壁上观，看他破绽多起来，也就忍不住帮他支个招儿，或提个醒儿。四段同学自信得很，心想，依得你们这点能耐，再来几个也无妨，于是笑道：“干脆你俩一起下吧！”两人也不客气，居棋枰一方，你一手我一手，相继出招，你冲我补。怪的是，那棋路看似散淡，但一刚一柔，阴阳互济，相生相克，竟也下得无隙可击，出神入化，一连三局，竟大获全胜。四段心中蹊跷，刘文清平日的棋路乱七八糟，鲜有胜数，怎的旁边坐了个秀枝，情况就大不一样呢？四段不服，待第二天调整心境后，又找两人下，这回尽管他万分谨慎，出招也毫不留情，但一连数局，竟又全是落败，惊骇之余，便随口叹说：“厉害厉害！这黑白鸳鸯手，厉害！”
既称鸳鸯手，想必是棋路诡谲玄妙，神出鬼没。学校里很多高手听后有些不信，一个个跑来挑战，结果均惨败而返。
刘文清、秀枝得到黑白鸳鸯手的美誉，却是惹怒了一个叫宫本次郎的同学。宫本也一直在苦苦追求秀枝，却未赢得她的芳心。这对宫本来说本来都算不上回事儿，可让他不能容忍的是，一个来自“东亚病夫”中国的刘文清竟在一方小小的棋盘上人棋两赢，占尽风流。宫本按捺不住心中愤怒，公开向刘文清下了战书，要与他决一雌雄，其规则是两人单打独斗，三打二胜。宫本还向刘文清提出，谁输谁便退出秀枝的爱情席位。
宫本的棋力原在刘文清之上，刘文清也从来没下赢过宫本。宫本的挑战，让刘文清陷入了两难境地。若是答应与宫本下棋，自己胜算不大，输了棋都不要紧，关键是要失去秀枝。若不应战，又势必会让人耻笑，他那本不自信的脊梁骨，以后就会被更多的日本同学指戳。
最后还是选择了与宫本对决。
结果是谁也没想到的，张狂十足的宫本次郎竟惨败于刘文清手下。
宫本像中国功夫片中的绿林豪杰那样，向刘文清拱手道：“在下输了！你和秀枝好去吧！”宫本说得斩钉截铁。操的却是半生不熟的中国话。
刘文清凯旋归来，秀枝问他：“你曾经一直是宫本次郎的手下败将，怎么这次就赢了他？”
刘文清说：“那天我在你头上拔了根头发，缠于我左腕上，你人虽不在我身边，但你的精气神却随我攻城略地……”
这也说得未免太玄乎了，但秀枝却是深信不疑。热恋中的人，总是相信爱情是无所不能的力量。
也正是这件事给刘文清的将来埋下了祸根，于是才有了今天这个故事。

2、宫本登门造访
若干年后，已入中年的刘文清成为江南某县一个叫文柳镇的乡绅，他与日本妻子秀枝守着祖上传下的数千亩田地和一座深宅大院，过着平静而富足的日子。他与人为善，轻租简赋，济贫扶弱，团结乡邻，为一方百姓交口称道。两口子也很讲究修身养性，深居简出，打谱对弈，练功健体，吟经读史，几不乐哉！
光阴荏苒，1937年，日本人发动了侵华战争，又过去一年多，侵略者的铁蹄就踩踏到刘文清的家乡了。
日本人在文柳镇屯兵不久，就送来一份公函，要请刘文清出任文柳镇的维持会长。日本人用的是中国自古就有的以蛮制蛮策略，就是利用中国人管好中国人，让他们统治下的百姓变得绵羊般温驯，这样就可以少些“刁民恶匪”的骚扰，他们好集中精力对付那些神出鬼没的游击队、新四军。
刘文清当即婉拒了给他送公函的日本联络官。可他知道，日本人不会就此罢手，他们还会来找他，直到他答应为止。
果然第二天午后，一个高瘦的日军长官，手握挎在腰间的弧形战刀，带着一个壮实的日本士兵和一个中国胖翻译，颐指气使地走进了刘文清家。
刘府五进院落，三人由管家领着进了后院。刘宅后院八丈见方，一色鹅卵石齐密铺砌。院中央置一黑色大理石方桌，墩厚润泽，古朴凝重。石桌一左一右有古松两棵，斗大抱围，华盖如伞，给古宅平添了许多肃穆幽静。
刘文清坐在那张大理石桌前正研究古人留下来的棋谱，有人进来，也不起身，只是冲来人微微颔首，算是招呼了，然后对胖翻译说：“做维持会长一事，在下昨天早已答复，何必再劳你们大架！”
胖翻译正要向日军官翻译，不想那日军官却先开口说话了，用的是半生不熟的中国话：“刘文清，你看看我的是谁？我的是宫本次郎，你的同学，我的来拜访你……”
刘文清惊愕而认真地打量这位高瘦的日军官，没错，正是当年那个在棋盘上输给自己的宫本。他仍没有起身，将手里的几颗棋子捏弄得唰啦啦响，笑着说：“不错，你是宫本次郎，可你找我一定是有什么公干！”
宫本诚恳地说：“我的没有公干，我来找你手谈。”看着石桌上刘文清摆的古谱，宫本双目熠熠生光，探着身子说：“文清闲情逸致，宫本佩服得很。这么多年了，你的棋艺一定大有长进。我们现在就手谈一盘，如何？”宫本这几句话说得可比先前顺畅多了。
刘文清点头说：“这倒可以奉陪。”随即将盛黑棋子的棋罐推至宫本一方，意思是你先手吧！
宫本说：“令夫人呢？你们不是黑白鸳鸯手吗？”这话的意思是，你不与秀枝联手，有把握吗？
刘文清当然听得懂话中之话，眉头乍蹙，微微一哂：“内人昨日稍染风寒，身有不适，心头烦乱，见不得两军对垒。何况古人造棋，只求赋闲。宫本次郎若是求胜，不妨真刀真枪来真格的吧！”
宫本鼻子一嗤，双目一紧，说：“棋枰虽小，却也是个战场，容得下许多风云。既是如此，我就不客气了！”
宫本拈黑先行，啪地点入自己一侧的星位上，刘文清亦在对角三三位上应了一手。宫本看出了他的思维，于刘文清一侧的目外走了一手，刘文清思考片刻，亦走在另一角目外。接下来，宫本故意走成大雪崩定式，给刘文清两种选择：看你是占取实地，还是争夺外势。棋风十分老辣。
想不到刘文清放弃边角之争，抢向腹地……
两个不同国籍的看客自然看不出名堂，那鬼子兵将目光闲撤，体味起这院落里的雅静之妙，胖翻译却堆起一脸假笑，站在宫本一侧。
棋下完，算目时，宫本紧张的神经才得以轻松，面皮也松弛了许多。刘文清平静地说：“这棋你赢了。”
宫本站起，看着刘文清，摸着腰间的战刀说：“明天，我们又在棋盘上见。”
那会儿，秀枝就坐在傍后院的一间房内，透过方格状窗户观两人对弈。宫本一走，她便跑出房子，用两臂揽住坐在石桌前有些瘫软的丈夫。

3、再见棋枰风云
刘文清清早起床，尚未洗漱用膳，便步入后院。后院霞光斑斓烁目，晨露晶莹滴沥，鸟雀在古松间跳跃鸣唱。
刘文清先是阖目收胸，颔首片刻，再趋手伸腰移腿，演练起那套每日不误的陈式太极拳。
只见他每招每势，衔接自然严密，如行云，似流水；着白色长袍的身躯稳如泰山，动若游龙，挟风带雨，虎虎有神。
一盏茶功夫，他抱钟收势，匀气守意，伫足片刻，缓步踱近一棵古松，浅浅绾起两袖，以手腕内侧，对着古松树干轻轻叩击起来。古松干带枝，枝带叶，金声息息，连续不断，聩耳彻心。
叩功练完，刘文清瞅瞅屋内，见夫人尚未起床，知她心情烦乱，便独自于石桌前坐下。此时佣人已将早膳端到石桌上，刘文清慢慢吃起来。
用罢早膳，佣人将一张楸木棋盘和一副云子拿来，放于石桌上。他一手执黑一手执白自弈起来。多年来未遇敌手，与人下棋犹如囊中探龟，何况秀枝的棋路已烂熟于心，他便创了这套两手互弈的方法。
一会儿，宫本次郎只身前来。
刘文清立起身，伸手请宫本坐在自己对面，又让人给他沏了一杯龙井茶。
宫本没有谦让客套，稳稳落坐后，两眼犀利地盯住刘文清。
刘文清泰然自若，与宫本次郎对视着。
宫本打破沉寂说：“刘文清，我们能否像从前那样，在棋枰上一决雌雄呢？”
刘文清早猜出他的用意，微一点头，慨然应允：“请宫本划个道道吧！”
宫本说：“很简单，三打二胜，我赢了你，你的须合作。”
刘文清眉头紧蹙，看了宫本一眼，淡淡地说：“我赢了你，又该如何呢？”
宫本说：“我输了，永不登门打扰。”
刘文清抓起一把白子成拳握住，让宫本猜先。宫本拈起一枚黑子，往石桌上一放。刘文清张开手，翻转，白子唰啦啦落在石桌上。一五一十数过，宫本猜准了，是单数，该他执黑先行。
将要开局，宫本又道：“你的，可与我们大和女子秀枝联手！”宫本脸上浮起一丝笑意。
刘文清笑道：“哪里？那样对宫本不公平。再说，宫本想必知道，中国宋朝时《杨家将》的故事，男人不战死沙场，绝没有十二寡妇出征……”
这时，身穿中国旗袍的秀枝从内屋款款而出，婉婉说：“中国有句古话，嫁鸡随鸡，嫁狗随狗，秀枝既为刘文清之妻，则他的生死安危便与我有干系，我既然不能帮丈夫一把，但我要站在旁边，观他弈杀，宫本不会赶我走吧！”
宫本一愣，狠盯秀枝一眼，结巴道：“当然，当然……”
高手对垒，输赢在意而不在艺。有秀枝在旁边，便恰似当年刘文清缠发与宫本决斗，今天刘文清自信了许多。
战局一开，棋枰上杀气骤起，乌云密布。刘文清以少有的认真，谨慎应付。前几日心境不好，精神倦怠，昨天与宫本下那一局，也就输掉了。
但要他因棋枰上的失败来充当日本人的走狗，简直是奇耻大辱。宫本的一切都是预谋，都是有备而来，他决不能败于宫本手下。
当年，刘文清与宫本在棋枰上争输赢是出于对爱情的捍卫。事后，他对宫本倒也有几分惺惺相惜之意。今天，宫本再度上门挑战，刘文清明白，他们之间再也不是当年在棋枰上争输赢那么简单，宫本是借一个征服者的威势，重又操起那柄复仇之剑。
酣战之始，刘文清稍显被动，他护住自己的白子左右腾挪，避实就虚，五十多手后，他终于转劣为优。
接下来，他如鱼得水，步步紧逼。宫本缜密应对，左冲右突，但他的棋路散乱，下到中盘，已是一塌糊涂，再走下去已是多余。宫本挟一黑子，俯首审视着棋盘。
刘文清起身拱手道：“宫本，承让了，来第二盘吧！”
宫本掷子起身，狡黠而笑：“还有两盘，何以为输？”又说：“明天下第二盘吧！”
宫本走出宅院后，秀枝走近丈夫，两手放在他肩上，轻轻摩挲着。刘文清伸出右手握住秀枝的左手，蔼声道：“有夫人在身边，我有如神助——明天宫本定输无疑了……”
秀枝轻轻说：“明天还须小心。”
...............................................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