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半山的龙门阵

更新时间:2018-03-19 12:36:14 来源：www.okzjj.com 编辑：本站编辑　已被浏览次查看评论

藏民为公路援建者献上洁白的哈达，颁发 “荣誉乡民”证书，拼凑自家酒肉摆出二十多桌酒菜，为援建人员送行。那个晚上，他们将酒喝到极致，将锅庄跳到极致，在那个东方渐白的清晨，藏民几乎家家扶得醉人归。
从县城出发，往北不到百米，雪又开始曼妙而舞了。
地震后，317国道旁的山体看上去峻、奇、险。当我们来到因飞石砸死数人而被更名为满天星的地质灾害多发点，由国家投资兴建的一条穿过山体的隧洞已具雏形。
越往古尔沟方向，山越陡峭。不知是不是因为峭壁的缘故，在这里，我所看到的峡谷里的雪，对比江南，更具了雄性与野趣。这里的雪，不是在飘，而是直接横行天空如骏马样奔腾了。这是一场我从来没有见过的雪的盛会，也像是一场雪的顽皮战争，每一朵花都似一枚美丽的箭，直抵某个远方，胜利，属于每一朵从我眼前飞逝而过的雪花。
转眼，雪在漫山遍野间构筑出一个美丽的童话世界。
越往上走，植被愈丰茂。雪越白，白得晃眼。
车过古尔沟不到半小时，从右边斜逸出来一条宽敞的水泥路。我们调转车头，盘旋而上。这里，就是我们要去的小沟村方向了。路的左边，有藏民的村落傍山而建，一些码得整整齐齐的柴垛，像随意散落在路边石坎上的童话积木，一座座用石头新砌的藏民房，像一个个美丽的城堡垒在山坡上，它们以一种宁静的姿态俯视着上山的我们，注视着那漫天追逐打闹的雪。雪花不时飘进窗，打在脸上、手上，有些硬，不像江南的雪，落肩即化。难怪这里的木柴，不用茅草挡，也不用薄膜盖，就这样裸露在雪之下了。放眼四面高山峻岭，厚厚的积雪已将山涧动态的溪流制作成静态的景，将万千藤萝定格成姿态各异的美丽图案，一些树，被雪的丰厚包裹成了漫山遍野的美丽圣诞树。整个天空，成为雪的圣洁世界。那无边无际的雪，一直连接到了天际之处。
这条新修的水泥路，似一条绸缎，直舞向山的方向，将我们牵引到山的一个又一个纵深处。路右边稍微平整的山地上，开始见到整垅整垅被厚厚的雪覆盖的大白菜地。
这里的雪，值钱呢！为我们带路的古尔沟镇人大主席团王健主席介绍说，小沟村最高海拔2700米，高山气候，这里的蔬菜因此声名远播。内地大白菜只能种一季，还有虫害，这里一年能种三季，喝白雪水、矿泉水长大的菜，呼吸着纯净氧气的菜，味甘色美，城里的菜贩，便远道来采购。可这里交通不便，坡度大，一到雨天雪地，上不了山，120多亩蔬菜，4500多米的山路，汽车上不来。来了菜贩，只能驻车在山下，等着山上人往下背。装一车白菜，一趟一趟的，藏民要背一、两公里路，才能上车。
在王主席的讲述中，车，终于可以停在山腰的一个水泥坪，我们欢喜地跑出车外，在雪中远眺，直到王主席叫我们，我们才穿过厚厚的雪帘，随他来到一个藏民的家。
藏民对生活本身的顶礼膜拜，从迈进门坎的第一眼，我就得到了某种暗示。
悬挂于门楣上方处最打眼的，是主人家储备的整边的猪、羊、牛肉制品，它们以生前肉身的长度、大于生前肉身的宽度，次第排列，猛看上去，像倒挂着生长的一座肉食森林。高原干而燥、冷而枯的风，长久与雪山为邻的旷野生活，让丰足的肉食成为藏家的主粮，也成为了藏家激情锅庄的统领。
藏家外观全是石块垒成的房子，里面却全是木质结构，全木地板，全木楼梯，全木扶手，全木整板墙。甚至是全木厕所。我随木楼内扶梯而上，在顶层，看到了一个藏式风格的阳台。阳台上云霞可观，远山近岭的雪松雪柏尽收眼底。
阳台上的风景，最注目之处，是江南人想象不到的固定在阳台边角上的一块白石。
一块石子，可以上敬为天！这是一个懂得敬畏的民族。他们指石为神，将石稳固于房子上阳光最能照耀到的好地方，眺望八方，照看着家园，护佑着一个民族的夜夜好梦。
对生活的顶礼膜拜，如何能不对一块石头产生由心而生的敬畏！
他们依山而居，在靠天吃饭的时代，他们喝的是山石肌体里流出的清泉，取的是山中石垒成的遮风挡雨的房子。即使是这一次史无前例的山崩石裂，积蓄祖辈数代建造的房子瞬息成为一片废墟，他们爬起来，仍然要对一块给予过他们生活甘泉和曾成为生存基石的石头顶礼膜拜。
这是一个信佛的民族。每个人，都有一颗向佛的心。这也是一个懂得感恩的民族，每个人都知天恩、地恩、山恩、水恩，甚至是一条路的恩。
回到底楼，藏家在宽大的灶台里，已燃起红彤彤的灶火，端出了滚烫的马茶。外面雪落无声，室内火旺人喧。我们到的这户人家，刚好有村民聚在这里议“四改两建”的事。听说我们是湖南人，指着那条水泥路，他们就摆起了“龙门阵”：“现在路修了，蔬菜价格也好了。”“现在的价格对比以前每斤要多五毛钱，还是汽车上来收购哈！现在来的菜贩可多啦。”“还有湖南援建的人口饮水和土地灌溉都解决了，不像原来靠天吃饭！”我们就坐在那个红彤彤的灶火旁，听那些被藏民独特的语种捂得暖暖和和的故事。
坐在对面的色朗婆婆说，往年姑娘们都巴不得到外面打工，过年都不回来。去年过年听说修了路，都回来了，有的今年都不想走了。围坐在火炉旁，藏民的故事越来越多。色朗婆婆还说，以后，再也不用过两双鞋走路的日子了：“以后下山不用两双鞋了。你问两双干啥？下山去。藏家人喜欢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的，以前路烂，全是泥土路，我们下山的时候走到公路边，脱下泥鞋收在草坡里，换双干净鞋，到集市上去。回到山脚下，再穿泥鞋上山回家。现在呀，可以打电话叫的士上山接哟。”
“湖南人修路的时候完工了工具都是丢在路边上。到十月完工时，工地上的工具，没一样少了的哟。哪个村民看到了都捡了往工地上送。为我们铺路，都感激哦。”曾支书接过话头说。
他说，湖南来理县参与公路援建的工人多达4000多人，山里的天气多变，个个日晒雨淋的。不要一分钱，不吃老百姓一顿饭，公路就修到了家门口，水送到家门口，藏民感动得不知如何是好，他们自发组织起来，今天你家、明天我家的送柴送米送油送肉到工地。
在他滔滔不绝的描述中，我明白了淳朴善良的藏族，在公路援建过程时，演绎的是完全意义上的村民自治。
特别是在通村公路竣工的前夜，没人动员，小沟村邻近两个组的百多个藏民，身着节日盛装，自带酒肉，簇拥着援建工人来到屋场宽大的南木尔甲家，通宵达旦跳锅庄，大口吃肉，大口喝酒。10月末，相邻的古尔沟村、大沟村、丘地村通村公路就要竣工了，小沟村人又与他们联合起来，自发排练节目达半月之久，自编、自导、自演，筹备了一台比往年藏族过年还要隆重的节目。11月7日通车那天，四个村村民全部出动，汇聚到通村公路旁，他们为援建队员献上洁白的哈达，颁发 “荣誉乡民”证书，拿出自家酒肉摆出二十多桌酒菜，穿着节日的盛装，跳起热情的锅庄，敲锣打鼓欢庆通村公路竣工通车，为援建工人送行。那个晚上，他们将酒喝到极致，将锅庄跳到极致，藏民边喝边歌边舞，在那个东方渐白的清晨，几乎家家扶得醉人归。
牦牛，对于世代沿袭着游牧生活的藏民族来说，具有无可替代的重要地位。在高寒恶劣的气候条件下，无论烈日炎炎的盛夏，还是冰雪袭人的寒冬，牦牛均以其耐寒负重的秉性，奔波在雪域高原，它们为在世界屋脊上勇敢而顽强地生存下来的藏民族提供着生活、生产必需的资料来源，成为一代代在青藏高原上繁衍生息、发展成长起来的藏民族生命与力量的源泉。而生长在这片雪山上的几头牦牛，却被赋予藏民族一种新的神圣使命，被敲锣打鼓送到湖南援建队。
这都是老百姓讲述的故事。
是湖南人立在理县老百姓心头的一座座丰碑。
作为来自湖南的一个过客，我深感愧疚，因为我不曾为援建人。
终于要走了，但那些围坐在炉膛边摆“龙门阵”的人，还是静静地挨着我们坐着，有的不时闪动着星星一般光亮的眼眸向我们提起一个又一个他们知道的援建者的名字。
只因为我们是援建者的家乡人，他们中的每一个，都不舍得我们离开。
雪路上，他们送了又送。
雪帘中，一个还不曾和我说话的婆婆脱下她的外套，披在我身上，说，下次来，吃的有，住的有。家家都有。那个曾坐在我右侧的男子正是南木尔甲，那个打开他的屋场，曾以漫天雪花般奔放的诗意与豪情迎接湖南援建工人的藏族汉子南木尔甲，我真的好想请他为我再现那支燃烧着一个民族澎湃激情的藏族锅庄，但几次想开口，又有些不敢启齿，相对于援建者而言，我毕竟只是一个过路客。我只能带着永远的遗憾，离开。
这个曾支书叫什么名字？回路上，习惯使然，我问王主席。
曾饶富。富饶的饶，富饶的富。说完名字，他赶着又补上一句。
名字是父母送给孩子的祝福，也寄托着祖祖辈辈的追求和梦想。“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上有六龙回日之高标，下有冲波逆折之回川。黄鹤之飞尚不得过，猿猱欲度愁攀援。”中国唐朝诗人李白的名篇《蜀道难》以他亲身所涉山川之险峻，道出了蜀道行走的艰难。在这个“百步九折萦岩峦”的高半山区，于老百姓心里，一条修上山的路就是一扇可以通向富饶世界的门啊。
到我们走访结束为止，湖南援建队将理县农村公路纳入援建范畴的已有20条，长150多公里，受益人口达28000多人；委托理县建设的有31条道路、181公里，受益人口有10000多人。项目全部建成后，以317国道为主干，以乡镇道路为骨架，以农村道路为网络的理县农村道路体系基本形成，将极大地促进理县经济和社会事业发展。因为通村公路的援建，今年十月之后，老百姓从理县高半山藏羌寨到成都，只需要三个小时。
在接下来的走访中，我还知道了，当昨天的梦想变成今天的现实，这个民族开始以一种特有的方式表达他们的喜悦与感恩。
藏族，一个为着信仰三叩九拜走过来的民族，一个习惯了天天摇转经筒为子孙诵经祈福的民族，在灾后重建以来连续两年的国庆节，他们不约而同地在自己的诵经堂为祖国祈福，为祖国的繁荣富强诵经祈福。在我们走过的地方，无论藏羌人家，房顶上都有一面在风中猎猎的小国旗在屋脊上飘扬。泽朗斯满，米亚罗八角碉寨人。当2009年的春节藏羌族村村寨寨兴起张贴国家领导人图像热的时候，泽朗斯满几次满怀希望来到书店，但每一次都从售货员那儿得知，已被“抢”光，她只得一次次失望而归。未能如愿买到国家领导人的图像，家里没有胡锦涛的阅兵式、温家宝挥手微笑的总理像，成了她这个春节最大的遗憾。
而对于我，一个在寒冷过后还记得将祖国像炉火样暖在心口的普通女子，让我满足；一个把国家领导人上敬为神，叩拜如佛的家庭，让我落泪；一个把国家的崛起作为一种信念来坚守的民族，让我倍感欣慰。
（下期敬请关注《休溪羌寨访端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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