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常生活

坟碑前的沉思

更新时间:2018-03-19 12:28:16 来源:www.okzjj.com 编辑:本站编辑 已被浏览 查看评论
张家界旅游网 公众微信号 她虽是母亲坟前的一块普通石碑,上面的文字也很简单,但我每次伫立在碑前,总觉得她是一本令我永远读不完的书。读着读着,仿佛她那矮小的身躯渐渐变得高大起来。
母亲的音容笑貌一直在我脑海中浮荡。1990年初,母亲因患脑病,跌伤了左腿,生活不能自理,我们“强迫”她到城里居住。母亲过惯了农村生活,尽管我们对她无微不至,为她接屎接尿,喂饭喂水,嘘寒问暖,可她仍不习惯。待病刚愈,她又要回老家去,怎么也留不住。她说,她离不开屋后的竹园,屋前的菜地和池中的鱼儿。顺者为孝,只得请人在老家侍奉她老人家。
三年后的一个冬天,妻子突然连续失眠,做噩梦,心中闷得发慌,说要到老家与婆母待几天。我看她身体欠佳,要她暂时不去,她坚决不依。大概是母亲正等待她回去有话交待吧!果然妻子一回家,就发现母亲病重了,发高烧,经当地医生检查说,她的生命之火快熄了,在阳世的日子不多了。妻子要将母亲接回县城治疗,被母亲拒绝了,也不准她再请医生。经过一天一夜的重病之后,终于倒在妻子怀中,弥留之际,母亲呼吸十分艰难,喃喃地对妻子说:“我儿,你娘这次不行了,不能再陪你们了,你和保林带上孩子好好过日子吧!”妻子含泪问母亲:“婶娘,是不是有话对儿说?”她摇摇手说:“你不是我的儿吗?”就这样安详地去了她要去的地方。
待我赶到母亲身边时,她已躺在地上,脚前亮了一盏小油灯,燃了香纸,像平常熟睡一样,只是双目睁着,大概是望儿最后一眼吧!我嘶心裂肺地大喊了几声“婶娘”,遂用颤抖的手轻轻为她把眼皮合上:“婶娘,儿来迟了,你安心去吧!”于是她闭上了双眼,对儿望了50多年的慈目,再也未亮。此情此景,即使用如泉的泪水也无法洗掉我心中的悲伤。母亲伴随父亲,含辛茹苦一世,该她享受的时候,她却去了。滴滴点点使我越想越悲伤。
我是属牛的,生下时,请人算了一个命,说我不好养,要设法躲过灾难。按照算命先生的意思,一是要对父母称呼改口,称父亲为“幺幺”,称母亲为“婶娘”(以致到后来我的次子还怀疑我不是母亲亲生的呢);二是给我取个了绰号叫“小”。
母亲是改嫁于周家来的。她原来的丈夫姓陈,本村人,患疯病。母亲家贫,是被逼与他结婚的。封建的枷锁之紧,直到姓陈的丈夫离开人世,母亲才如樊笼中的鸟儿得到自由。那时,父亲已是中年汉子。母亲个头虽然矮小,又是一双不大不小的脚,但她很能干,无论细活,还是粗活和厨房活儿,比如打柴、割青、锄地草、铲火土灰是一把好手,弄茶饭、浆衣洗裳也都在行,尤其善于喂猪,一喂就是几头。据我所知,我家置的十多亩良田,乃至从佃户到自耕户,从贫农到中农,她是功不可没的。父亲有时望着母亲那副劳累样对我说:“我们家的田地都是你娘用猪食桶提出来的。”这话不无道理,母亲喂猪,常常是睡半夜起五更,有时工夫紧了,她就通夜不眠,厨房里常常亮着如豆的小油灯,次日照样去干农活。有时我看到母亲实在不行了,故意在床上嚷闹:“婶娘,我的肚子痛,你来给我揉揉。”母亲信以为真,马上放下手上活计,上床给我一边揉肚子,一边哼着催眠曲。不一会儿,她因过于疲倦和衣倒在床上,我为她轻轻盖上被子,心中好高兴。可是待她醒来,天已快亮了,一锅猪食也煮糊了,她责备自己说:“我真该死。”
母亲待人处事可算得是村中数一数二的贤惠人,故村中有人说:“周家的大门不是木闩栓住的,而是用筷子撑起的。”我家生人来了有饭吃,官兵来了有酒喝,叫化子来了有米给。一句话,母亲宁肯自己饿肚子,也不亏他人。
母亲对我管教很严。记得我读私塾时(当时学堂设在我家),一班只有十多个学生,师父是个老秀才。有次当我读到“伯牛有疾子问之……子拥执其手……”,我见伯牛已死有意把“伯牛”二字上点了一笔黑,不料被师父发现,将我的右手掌用夹竹板狠狠打了五竹板,顿时起了血泡,我忍着钻心的疼痛向母亲讨好,指望得到安慰,谁知,母亲不但不同情,反而骂了我一顿:“不听话的该打死。”
我恃自己聪明过人,非常调皮,读《孟子》时,故意大声念道:“孟子见梁,师父没看见婆娘,一寻寻到对门山上,找到一个庄巴猴娘,师父大哭一场……”还未念完,恰好被母亲碰上了,一手揪住我的耳朵,将我带到师父面前,令我跪下陪罪。师父刚吃罢饭,问明了情况,竟忍不住笑,“卟哧”一声,把饭也喷了出来,我也笑了。唯独母亲不笑,却是几个“栗子”,打得我额上生了小包。此类“刑罚”我受得多,通常是小包未消大包生,每次母亲直将我打到告饶为止。
母亲的清规戒律很多。比如见人要有大有小,该称伯的称伯,该称叔的称叔,说话要斯斯文文,在长辈面前不准搁二郎腿,不能吸烟、喝酒,更不能吸毒、赌钱,路上拾了东西要想法送还给人家,等等。
有次母亲病了,她想酸果子吃。我见附近人家的桃子熟了,悄悄摘了两个,满以为母亲会高兴地夸我几句。孰料将果子一送到她手中,她知道是偷摘邻居的,立即令我送了过去,并要我向对方道歉。当邻居又送过来时,我还被罚跪在床前。邻居说:“几个桃子要什么紧,何必这样认真呢?”母亲说:“小来偷针,大来偷金,这是恶习,坚决不容许发生。”
我喜欢开玩笑骂人,村子里的几个年纪比我大的伙伴,他们都喜欢我,我有时候故意挖苦他们,有次一个女孩说我骂她妈了,在母亲面前哭诉了我的不是,母亲不问青红皂白,将我罚跪在地上,狠狠地打了一顿。
我母亲的观点和父亲一样:“不打不成人,棍棍棒棒出好人。”我的童年基本上是在打骂中度过的。有人曾劝我母亲说:“就一个孩子要将就一点儿。”我母亲却说:“吃不少,穿不减,严厉少不得。”
当时,我总想不通,为何母亲这样对待她的独生子呢?直到后来,我才慢慢明白,母亲是热水瓶中的热水暖在里面呢,也就是像病人一时跟手术医生一样。母亲说:“可怜天下父母心,谁不望子成龙,谁不想铁成钢。”后来我常想,我仅一个初中文化,能著书立说,且正如他人评价的著作等身,这恐怕与父母亲的严厉管教分不开。想到这些,便觉得母亲更是可敬啊!原来,她是一盏燃亮我永远前进的灯。
母亲为了我们家,经常省吃俭用。可她对父亲则不然,每到犁耙水响,总是用猪油红糖给他蒸荷包蛋吃。有时我馋出口水,母亲含着泪花对我说:“你爹是家中主要劳动力,让他把身体保住了好挣钱,将来发财了,尽你吃。”母亲常教育我:“小吃如大赌,坐吃山也空。”到今天我不爱吃零食,不愿乱花钱,一天从早到晚,我总是勤勤恳恳地干活,这个习惯也是与她的教养有关。然而,母亲虽节约,但她对儿媳妇从不吝啬,她说,待媳要胜子。这一点是众人皆知的。因为她们婆媳之间亲如母女,故妻子每想起她就泪水不断。
母亲值得我回忆的事太多了,我觉得越想越伤感。转念一想,人总是要死的,况且母亲在人间过了八十个春秋,后几年生活已不能如愿了。死,对于她应该说是一种解脱。她要办的事,办完了,就像月亮忙了一整夜该下山一样,该走的路走尽头了。加上前去的父亲又等得急,催她上路。她的仙逝,我并不过于悲痛。只是她这一去,与月亮离去可不一般。月亮去了还会回来,可是母亲我再也见不到了,如今只有从她的遗容上去瞻仰,只能从记忆中去再现了。因而她的养育之恩将是我永远写不完的主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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