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常生活

紫蘑菇

更新时间:2018-03-19 12:28:14 来源:www.okzjj.com 编辑:本站编辑 已被浏览 查看评论
张家界旅游网 公众微信号



入夏以后,在朝天山枞林,生长着一种纹理细腻肉质鲜美的紫色蘑菇,当地人俗称“乌枞菌”。这紫蘑菇总在一场夜雨后潜潜滋生,粉红的底色浸染着暗青,插在那片撒满橙黄色松针的林荫里,恰似一柄柄精致纤巧的紫色小伞兀立风雨中。留守在山下村庄的老人和少年会在一个雨后初霁的日子,来到环绕小村的卸甲溪,轻点竹篙,将一支轻巧的木筏送到对岸溪水日夜舔弄的山嘴,悄然消隐在苍翠欲滴的枞林里。
那个夏日的上午,不满十八岁的青平和十五岁的伊莲结伴去朝天山枞林采蘑菇。他俩是镇上完全中学的学生,青平读高二,伊莲念初三,两家房舍相连,中间相隔的那堵山墙能看见对方牲畜的呼号和老人们如雷的鼾声。他们的父母都羁留在南方濒临大海的那座现代化都市,为生活辛苦打拼。老人们则常年守在这幢老宅,侍弄庄稼和牲口,勤恳而孤寂地度着光阴。这对隔壁邻里的少男少女在暑假开始的第三天,相约前去朝天山枞林捡拾蘑菇,然后贩卖给镇上的小饭馆,挣一点零花钱,去服装店和精品店买一些令年轻人称心的时尚物品。
清晨,当青平和伊莲的祖父母前往山地做农活后,他俩各自挎着竹篓,在卸甲溪对岸的山嘴停舟泊岸,一前一后行走在夜露未晞的林中小路。人的脚步踩在路途散落的叶片上,响起恬畅欢快地窸窣声,散发出潮气的光斑从枝叶的隙缝里一泻而下,映在他们的身上,透出迷离的光影。缤纷的落英洒在头梢,柔柔的温暖溢满香径。他们彼此说起与父母一同探访朝天山的体验,青平说他曾随同父亲在山间莽林打猎,伊莲说她曾和母亲一道在荒山挖掘人参和天麻,她还确切地知道哪片枞林紫蘑菇最多,因其位置极其隐秘而他人无从知晓。他们还说起与祖父母的关系,青平说他很少与他们沟通交流,老少之间存在代沟,他性格叛逆且桀骜不驯,祖父母的责骂与说教,对他无异于隔靴搔痒。伊莲说她的祖父母只会嚷嚷吃饭和学习等问题,而她心灵深处的孤独和困惑,他们几乎一无所知,父母去遥远的南方打工赚钱,说是赚了钱在现有屋基上翻修房子。伊莲希望住上与城里人一样宽敞明亮的新房子,但她更希望与父母快乐的生活在一起,陪她一天天长大,满足其心灵的渴求,抚慰孤寂的生命旅程……想起父母,伊莲有些伤怀,深林里的幽冷又让她心生寒意,她打破山林的沉静,唱起“世上只有妈妈好”这首歌,青平亦接上曲调合唱着,歌声回荡在空旷的森林,显得邈远而单调。
青平这时注意力投放于行走在前的伊莲的背影上,她发育良好、成熟饱满、风姿绰约,而他体形高大、筋骨强壮,凸现英武男儿的气质。望望伊莲窈窕的身姿,他下意识地伸展着手臂上发达的肌腱,仰望前方连绵巍峨的山峦,勇猛地冲到伊莲的前面,闪身没入林莽,在一片长满菌类植物的枞林雀跃欢呼:“快来呀,伊莲,乌枞菌!”“不,叫紫蘑菇。”两人为这一山间绚丽鲜美的植物名称发生了小小的争执,但这并不影响他们采摘它的热情,那鲜活灵动秀美丰盈的图景,那充满盎然生机浓密红润的列阵,那生于千万根松针之上的纷披小伞,正在微风轻拂的颤栗中抖落水珠,听任两双年轻的手伸向它。他们是这大森林的掠食者,正一刻不停地采摘着它,停驻在树梢的禽类仿佛惊异于他们的举动而啼叫怒鸣。他们机械般地采摘着紫蘑菇,两双手在菌丛中难免交织碰触在一起,当两人不约而同捡拾一柄鲜嫩紫蘑菇时,青平面对叠加在一起的少女的纤手,狂乱的情潮顿时猛烈的涌动着,人性中癫狂的野性骤然扩张,他渴盼生命历程的第一次巡游,他气促而紧张地抓住伊莲的手,不顾对方的抗拒,如饿狼扑食一般扳倒对方……片刻,一声蚀骨的悲号透过森林在群山之间传响。
青平,这一青春期的放纵与冲动使伊莲身心在这夏日的枞林里受到莫大的伤害,两个人还有两个家庭由此萌生的巨大灾难如一头张开血盆大口的魔兽正凶狠蛮横地向他们扑来。这一意外变故使这对年轻人各自背离原有的生活轨迹,给不可预知的未来增添变数。


当天下午,伊莲怏怏不快的回到村庄,她的奶奶从孙女苍白呆滞的脸上捕捉出一种不祥信息。孙女蓬松零乱的头发,挂在嘴角那道刺荆的刮痕。伊莲步履踽踽,眼神游移地走进屋门,紧跟其后的奶奶赶忙关门上拴,揣着孙女的衣袖紧张地问:“伊莲,你怎么啦。”孙女没有正面回答奶奶的话,压抑不住内心的悲切与愤懑,爆发出阵阵锥心地哀号,给这偏远的山村以强烈震憾,悠远的悲情在阔大无垠的旷野迅速传递。伊莲的祖父也被这声声怮哭召唤着回到屋里,他两眼圆睁逼问道:“伊莲,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而孙女只是哭并不说话……过了许久许久,渐渐平静的伊莲抽噎着,哀怨地望着祖父母,缓缓说道:“我被隔壁青平……害了。”
涨红了脸膛,青筋暴露的伊莲爷爷二话不说,从屋角提起榔头,掀开屋门奔向隔壁的青平家,大叫着:“青平你滚出来!”屋内有人却无应声,他气愤地挥起榔头砸开紧闭的大门,侧身门后的青平爷爷,被怒气冲天的伊莲爷爷砸中脊梁,年轻气盛的青平迎上前欲帮爷爷一把,他的奶奶紧紧抱住他,急促地叫道:“我的孙儿,听我一言,赶紧从后门上山,你是犯了罪的人,难道还要伤人罪加一等吗?”她使尽全身气力不容分说地将青平推出后门……慌乱中,青平飞身跃上屋后的田坎,沿着梯田边的野径往山间奔跑,即将进入深林时,他留恋地回望村庄,此时他才明白:他闯下大祸了,他是强奸犯,这村子一年半载怕是回不来了。
在这个艳阳高照的下午,村子里遭遇的不幸像风一样传遍附近山岭。村庄一改往日的平静,噪杂的呼叫,慌乱的脚步,农人陆续从田间地头聚拢过来,短暂的震惊之后,他们开始商量如何为这一悲剧性事件收拾残局。不久,镇上医院的救护车和派出所的警车相继呼啸着开进这古老的村落,村民用担架将青平爷爷抬向救护车,搭上两个前去护理的亲友,掉头驶上来路,在砂砾堆积的简易公道上扬起一缕黄尘,车子卷集着扬尘没入原野。伊莲爷爷此时正坐在堂屋里,见民警进门,立起身坦然迎上去,似乎明白这是他应得的结果,伊莲和她的奶奶就站在他的身后注视着他被铐上了手铐,一老一少的两个女人已哭成泪人,他无言地回望她们一眼,向停在场院的警车走去。待车子启动,随即发出刺耳的警笛,在山谷起伏的田野时隐时现,伊莲一直盯着那闪动着警灯的白色小车如轻烟一般消失,痛彻心扉的嚎啕划破山野的沉静。夜幕如黑色纱衣笼罩着这山这水和这个伤心的小村。是的,伊莲,她的命运在朝天山下的那一片长满蘑菇的枞林中统统改变,生命的本色因此变得灰暗而迷茫。青春旅途才刚刚启程,生命帷幕才刚刚敞开,而现在,一切美好的期待都停留在梦里,突如其来的苦涩似黄莲种植在心田。伊莲两眼一直看着窗外黑漆漆的夜色,泪流到天明……第二天清晨,伊莲给奶奶写了几句告别的话,便离开她祖居的老屋,轻启门扉,走在通往山外的砂石路上,消失在天将欲晓的曙色里。她决意离开这伤心的村庄,去城里投靠一个唤作“茅叔”的远房亲戚,他在城里开一间洗发店赚了些钱,她想让他帮忙找一份活做,挣点儿钱,也好早去探视身陷囵圄的祖父。
于是,伊莲进入都市,在汽车站外的公用电话亭打通茅叔的电话,他很快赶过来把她接走了。走出一条街道伊莲就看见那条碧水汤汤的河流,在水中央,一座宛若巨船的沙洲横亘于波涛之上,茅叔就指着那片颇具湘西民居建筑风格的屋宇说:“那是白鹭洲,过了那连接河岸与沙洲的引桥就到了……我说伊莲,你初到城里,不熟悉环境,我那洗发店正差人手呢,你先在我那儿做着,今后找着了好工作你再去也不迟。”
伊莲点头应承着,而心里却生起一丝疑惑:村里人说他的洗发店是拿洗头妹的青春来赚昧心钱的,他该不会是让我去做洗头妹吧。茅叔似乎看出她内心的疑虑,立刻涎脸讪笑道:“走,走,伊莲,没有你想的那么可怕……”他推着她的后背,上了通往白鹭洲的引桥。空气中流动着的胭脂气令人沉醉,心思迷离的伊莲有点儿自暴自弃:在山村已让青平坏了名声,难道我还要在这城里再坏一次名誉吗?她一路胡乱想着,有一些惶惑而又有一些迷糊,不知不觉中,白鹭洲已近在眼前……


在那个晴朗的夏日,铸成大错的青平逃往后山的森林,隐藏在方圆数十里的崇山峻岭间,如轻烟一般飘零流徙。白日里,他出没于林间或农人的庄稼地,寻一些红苕凉薯或八月瓜板栗之类的瓜果充饥,在铺满金黄色松针的山梁晒着暖暖的日头,回想着那不堪回首的一幕。晚上,他就找一处干燥凉爽能避风雨的溶,扯一绺芭茅或拾一团树叶铺在长满苔藓的石板上,然后躺在这草叶织就的床面。蝙蝠在耳旁啾啾鸣叫,猫头鹰在口树梢呼号,它们似在抗议他霸占了它们的巢穴……每当这时,青平就会翻身跃起,走上山崖,遥望星光万点的夜空,不由自主地走到来时的路,来到村庄后的山岗,找寻梯田尽头属于他家的那一窗灯火——梦里千回,他心里一直有这样一盏明灯在怒放。无论夜晚多么深沉多么漫长,而那束温暖的光亮始终在暗夜里闪烁,一股温馨入怀的感觉使青平明白,那是他的奶奶怕他迷失了归途而特意为他安排的。他在那天逃离村庄不久,救护车的鸣笛应是救出了他的爷爷,而他的父母,现在还不知道他们是在南方打工还是已回到爷爷身边护理他伤残的身体……青平在搜寻奶奶为他照亮的那一盏灯火时,也会望望邻居伊莲的房子,而她的家总是不见一束光影,因他一时冲动犯下大错,伊莲和她的家人现在该是多么地沮丧悲愤,伤心欲绝啊!
远望村庄,青平的哭声像狼的嗥叫在旷野里传递。他的灵魂里充斥着耻辱,他想过向伊莲及家人下跪谢罪,也想去公安机关投案赎罪。有一次,他曾经在村子附近的山林里,看见梯田里乡邻踩踏着打谷机,正在紧张地进行一年一度的秋收,他真想走过去,贴近他所熟悉的生活场景,融入到那些沉醉于丰收喜悦的乡民中去,一起欢声笑语。可他缺乏走出山林的勇气,潜藏在内心的那一份莫名的胆怯又让他回到那片经年白云飘渺的山野,过着行踪不定出没无常的流浪生活。如烟漂浮的日子,让青平常常想起他的亲人,尤其思念他的父母。这时,他就会躺在光洁平展的红色砂岩上,拿起一粒小石子在石板上刻划出一幢房屋,里面住着他的爷爷奶奶、父亲母亲,还有一个“他”围着他们撒欢。青平仔细端详着红石板上意味全家合欢的石刻,心情沉郁而低落,瘦削而苍白的面颊滑过泪滴,他蓦然想起,曾几何时,他不是和伊莲一道,在村庄的场院上不约而同的绘制出这样一幅怀亲思人的图景吗。
枫叶泛红时节,留在村庄的农人犁耙高挂,独守闺阁的少妇爱上层楼。村人纷纷结伴前去朝天山顶端的道观焚香敬神,为期翼家人的平安、六畜的兴旺和年景的丰硕而祈福……一路路的香客在险峻的山路上来来去去,青平隐藏在枝繁叶茂的树林里或藤蔓遮蔽的草丛中,那些熟悉的或陌生的面孔在眼前一掠而过,可就是没有看见他日日想念的父母,他们真是只顾了挣钱而忘记他这个儿子了吗?或是因为儿子犯了罪而鄙视他唾弃他?而在儿子的心里,只要与父母在一起,就是住简陋破败的房子也是最温馨的窝居啊,如今,虽然因年轻张狂酿下苦果,但儿子可以好好悔过、重新做人的……青平在森林中漫无目的的游啊荡啊,固执地等待着父母的那一声召唤——终于,在一个凉意渐浓的日子,他听到一声声久违的呼唤正穿透森林在天籁间萦绕:“青平、青平……”是妈妈的声音!顿时,青平全身涌起一股暖流,他呼应着那充满母性柔情的呐喊,如一只兴奋的小鹿在高崖间弹跳着,循声飞奔而去……


青平被父母从山里找回,于第二天清晨,由父母陪伴,前往镇派出所投案自首。在家里逗留的那一夜,他方才知晓,因为自己的罪过,他带给家人的伤害是多么深重:他的爷爷虽伤癒还家,但行走已不能直立,完全损失劳动能力。放弃南方打工生活的双亲回来照料父亲,抚慰受害者,其间还屡遭乡邻的轻谩与冷眼,乡亲们责怪双亲没有管教好儿子,父母怨恨他,一度失去对儿子的信心……但后来,父母最终原谅了他,把他从森林中寻找回来,并劝慰他向公安机关投案悔过。在青平从山里回来的那天晚上,他还知道了伊莲及其一家人在经历这场变故后的惨痛经历:伊莲的爷爷因将青平爷爷打成重伤,现仍蹲在牢房,她的父母将坠入风尘的伊莲从城里一次次找回,而她终因无法忍受村人的歧视和羞辱,且与父母难以进行有效沟通与交流,让她一次又一次出走白鹭洲,在那糜烂污浊的城市角落过着灯红酒绿、醉生梦死的生活……伊莲,因为初涉人世即遭遇挫折,意志消沉且自甘坠落,像一片随波逐流的飘萍,飘啊飘,不知道要飘到命运的哪一方。后来,只要伊莲一听说父母踏足白鹭洲,她就和他们在洲上捉迷藏,玩起猫鼠游戏。躲在暗处的伊莲,不止一次地看见父母失落而伤感的离开白鹭洲,而她,冷冷地看着他们消失的背影,心底没有一点潮动。少小年华的亲情隔膜,青葱岁月的意外打击,风月欢场的人情冷暖已将她的心锻造得冷硬如铁……只在后来,当她准备远赴异地讨生活,行前探监看望年迈的祖父,老人一头白发洁白如雪,饱经沧桑的脸上热泪纵横。伊莲望着爷爷苍老的容颜,不禁悲从心来,伤心的怮哭感动着现场的每一个人。但她很快镇定心绪,轻轻地说:“爷爷,我还会来看您的,你多保重身体。”说罢,对他挥挥手,然后头也不回地走向户外。明媚的阳光照耀大地。伊莲孤独的身影投射在冬日的郊野,在远方渐渐变成模糊的黑点,最后消失在通往异乡的旅途。
伊莲,你在他乡还好吗?

张家界旅游网

  免责声明:除来源有署名为特定的作者稿件外,本文为张家界旅游网编辑或转载稿件,内容与相关报社等媒体无关。其原创性以及文中陈述文字和内容未经本站证实,对本文以及其中全部或者部分内容、文字的真实性、完整性、及时性本站不作任何保证或承诺,请读者仅作参考,并请自行核实相关内容。
分享到:

复制本文地址 收藏 打印文章
分享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