坚强母爱感动湘鄂大地

一
　　命运之神如果给她一个人生平台，她完全可以德令昭著、母仪天下。
　　她叫李道今，湖南省张家界市桑植县五道水镇茶叶村上坝组人，一个不识字却可以将20多个家庭成员的生日牢记在心的文盲，一个年高74岁仍然能够驶牛打耙、种地耕田的土家瘸腿阿婆，一个大山深处苦难大家庭的主心骨和当家人。
　　憋住泪水，强忍悲痛，她一手操持了四代直系亲人的丧事。四代直系亲人分别是受人敬重的公公、相亲相爱的丈夫、年富力强的大儿子和最为疼爱的孙女。尤其是儿子和孙女魂归大山，安息九泉的那些日日夜夜，白发人送黑发人的锥心悲痛直逼她的五脏六腑，令她几欲癫狂。但是，所有的悲苦都没有击倒她，她坚强地活了下来，她还要继续坚强地、自信地、乐观地活下去，因为她的肩头扛着整个苦难的大家庭。
　　她一辈子生养了6个儿女，有4个儿女成人以后，都走出了大山，在外成家立业。大儿子去世以后，在她的引导下，傻乎乎的二儿子已经能够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从来不会家务和农活、在村里的破坏性特别严重的二儿媳，是一个又聋又哑又傻的重症残疾人，在她的耐心教导下，逐渐成为田里地里庄稼活的行家里手。
　　砸锅卖铁，缩紧腰带，砍畲地，挖药材，她九死一生，在半年之内就全部偿还了因为给二儿媳抢救治病的1500元.巨额贷款.，让无数乡亲和镇干部为之动容。
　　她的故乡地处湘鄂交界之地，300多座巍巍大山下的土家村寨里都在流传着她的感人故事，关于母性，关于勤劳，关于善良，关于坚强，关于诚信，关于活着的人生意义..
　　方圆百里的老百姓都在歌颂她，称赞她是中国传统妇女的优秀代表和学习典范，公认她是最坚强的伟大母亲。
　　弥漫在大山深处的滔滔母爱，感动了湘鄂大地。
　　2010年的新年第一天，我们不顾山高路远，来到了茶叶村，见到了李道今，这位最勤劳、最善良、最坚强的母亲。
　　
　　二
　　命中注定，我们的那一次采访，会成为每个人一辈子都不会忘记的感动之旅。
　　革命老区、贺龙元帅的故乡湖南省张家界市桑植县，是一个大山的世界。而五道水镇则是澧水河的发源地，位于山叠山，山连山的大山最深处，是桑植县最为偏远的乡镇之一。
　　一路颠簸，满身风尘，到达五道水镇，我们已经晚点不少的时间，太阳开始偏西。等待我们的茶叶村村民赵勇，是村支部书记兼村主任方云峰特意安排过来的，在面的车上，等得十分焦急。
　　从五道水镇政府所在地出发，前往茶叶村，还有10余公里的路程。沿着澧水河的源头，顺着高深的峡谷，我们一路前行。到达鸦雀洞，出现了岔路口，一条道路直接通往湖北省的鹤峰县，往大山深处没有尽头的更深处延伸。一条道路需要跨过溪沟，闯入对面的大山绝壁。面的车过了溪沟之上的石拱桥，道路猛地在绝壁前一分为二。左边的道路连接着庄耳坪村，顺着右边的道路前行，就是我们的目的地，茶叶村。
　　绝壁前面，一个急刹车，出现一个弧度和坡度都超出我们想象的之字路。惊呼之余，我们不得不佩服赵勇的技术和胆量。还没有缓过神来，我们已经随着面的车，开始顺着蜿蜒曲折的，窄窄的公路，在绝壁上.飞行.，而不是穿行。坐在车上，扑入眼帘的不是巍巍耸立的大山绝壁，就是深不见底的沟壑深渊。不光我们的心在飞，我们的身子也在.飞.。.飞行.在这样的山区道路上，实在是惊险刺激。拐弯处，对面突然来车，措手不及，满车尖叫，铺天盖地。不要急，有惊无险。两车相会，慢慢挪动，终于过去。我们不禁轻轻地，舒缓了一口气。可是，绷紧的神经还来不及放松，又再度收缩，再度绷紧。因为，我们又要上坡了，又是绝壁上令人惊叹的.之字拐.等着我们。
　　这个时候，我们处在真正的大山深处的深处了。我们的前面是山，后面是山，左边是山，右边也是山。脚底下，也就是面的车的底下，当然也是山。某些时候，我们的头顶也是山，是沉重的大山。因为，这条惊险的山区公路是顺着山势，在万仞绝壁上开凿出来的。从对面的山头看过来，窄窄的公路绝对像一条镶嵌在绝壁上的白色绸带，与绝壁缠绕在一起，不弃不离。
　　赵勇今年24岁，还没有结婚，是一个比较帅气的山区小伙子。他的嫂子曾凤鸣，刚好就是李道今的孙女，李道今死去多年的大儿子家里的第二个孩子。提到李道今这个74岁的亲戚，瘸腿了还可以下田驶牛耕田，赵勇来了精神，不顾面的车是在他的驾驶下贴着悬崖绝壁在前行，开始滔滔不绝，对李道今的钦佩之情溢于言表。我们提醒他几次，恳请他千万要集中精力，注意安全，小心驾驶，还是没有堵上他龙门阵一套一套的嘴。看来，在这个大山里面，李道今拥有无数的江湖传奇，令每一个山里人着迷。
　　
　　三
　　实际上，李道今的娘家，并不在五道水镇。她不是湖南人，而是一个地地道道的湖北人。1935年是一个特殊的年份，贺龙元帅在桑植县刘家坪乡，率领红二方面军，开始了伟大的二万五千里长征。那一年的2月18日，李道今出生在与桑植县紧紧相连的湖北省恩施土家族自治州鹤峰县的太平区旗峰乡，也就是现在的太平镇。
　　家里是贫农，兄弟姐妹多，李道今从小就是一个受苦受累的人。旧社会，女孩子一般是不允许读书的，何况大山深处的女孩子，更没有读书识字的机会。所以，李道今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文盲，不识一个字，就连自己的名字也不会写。虽然不识字，但是山里女孩子具备的各项劳动技能，李道今样样都会。缝缝补补的针线活自不必说，一针一线绣出来的鞋垫和围巾，不打底子就图案精美，漂亮好看，手艺名闻四乡八寨。洗衣，做饭，砍柴，喂猪，这些体力活也是样样拿得起，放得下。就连每到春耕季节，跑到水田里去耕田打耙，以及秋收时节扛大斗板稻子，这些必须由强壮男人完成的重体力劳动，她16岁就学会了。到如今，已经整整58年了。身子瘦小的她，年年都是驶牛打耙、抬斗板谷的一把好手，从未停歇。
　　我们无法想象，一个身子娇小，并不高大和结实的土家女人，在农忙季节，吆喝着强壮的水牛，牢牢地把握着水牛身后的沉重犁辕，在水田里来来回回地奔走，那是一幅什么样的农村劳动场景。还有，八月流火，在毒辣辣的太阳底下，汗流浃背地抢收成熟的水稻，一个人扛着两米见方的偌大木斗，从家里来到田里，和家人一起紧紧抓着水稻穗把子，一下一下地挥动，往大斗内使劲板，一捆又一捆，一天又一天。说到底，李道今只是一个女人啊，一个身体并不强壮的女人啊。58年来，从来就没有停歇，这是一个什么样的概念，这是一幅多么悲壮多么感人的劳动画面啊。
　　采访的时候，我们一点也不相信。我们向村民们去求证，得到的答案惊人地一致：是的，李家老太太是个能干人。
　　
　　四
　　采访的那一天，我们乘坐的面的车穿过五道水镇苦竹坝村以后，经过漫长地等待，终于到达茶叶村。从车内跑出来，抬头看天，时间还不算太晚。整个大山都在夕阳余晖的抚摸下，层层叠叠，特别柔美，特别静谧。大山在这里留出一块不断抬升的梯级盆地，三三两两的农户散布在盆地的边缘，大山脚下的缓坡上，炊烟袅袅，鸡犬相闻。
　　徒步来到李道今阿婆的家里，没有一个人。向邻居一打听，全在山里，正在坡上干农活，很远，一下子回不来。见不到主人公李道今，这个74岁了还可以驶牛打耙的土家阿婆，就在我们的心里愈发神秘。
　　听说要采访李道今，邻居们纷纷围拢来，抢着给我们讲这一家子人的故事。暮色四合，谈兴正浓，李道今家屋后的邻居家里刚好杀年猪，喊我们过去一起吃杀猪饭，边吃边等。
　　晚餐吃罢，李道今还没有回家。村支部书记兼村主任方云峰急了，吩咐村文书钟迎春分头派人去找。
　　夜色完全降临，李道今一家子回来了。走进屋内，不凑巧，电灯的灯座坏了。方云峰跑过来，打着手电，鼓捣了好半天，没有弄好。李道今只好找来蜡烛，点上，不顾我多次催促她先做饭，等吃了饭以后再聊，一直就着微弱的蜡烛光亮，向我讲述她的苦难一生。就像在讲一个遥远的传说，凄美，悲壮，催人泪下。可是，在采访的过程中，李道今自始至终都没有流下一滴眼泪，好像在讲别人的故事，这令我很惊奇。我采访的很多对象，都会因为我的话题引导而情不自已，悲从中来，伤心流泪。可是，在我的眼里，李道今阿婆只有悲伤，没有眼泪，这也许是无数的悲苦让她不得不坚强地挺立在大山深处的缘故。倒是我自己，被她所经历的那些磨难，感动得三次眼眶湿润，泪水差点流了下来。
　　在采访和拍摄的过程中，我们生怕李道今的智障儿子和儿媳妇打我们，或者砸我们的照相机。李道今阿婆对我们说，不要紧，不要怕，我给他们.讲道理.。只见李道今阿婆给他们一阵手势语，加上很多夸张的肢体语言以后，他们两人除了对我们表示友善地嘿嘿笑以外，还十分配合我们对他们的拍照。
　　
　　五
　　1955年3月11日，年方20岁的李道今从湖北省恩施土家族自治州鹤峰县嫁到了湖南省湘西土家族苗族自治州桑植县五道水镇茶叶村。丈夫名叫曾玉生，比她小一岁。
　　嫁过来的时候，李道今的公婆早就死了，是在解放前死的。没有饭吃，饿死的。公公曾庆林也是体弱多病，劳动力不强，导致家里穷得叮当响。结婚后的半年时间，李道今和家人几乎没有粮食吃，只好吃喂给猪吃的猪草，比如鸭脚板、鹅鹅儿肠草、六耳草，等等。猪草无油无盐，寡淡无味，很难下口。半年以后，通过李道今和丈夫曾玉生的辛勤劳作，日子才有所改善。
　　然而，好景不长。1960年的冬天，公公曾庆林在饥寒交迫中，撒手人寰。虽然家里很穷，但是在丈夫曾玉生的协助下，李道今还是倾尽家产，披麻戴孝，完全按照农村的孝道，为去世的公公赶做了装老新衣和新鞋，体体面面，敲锣打鼓，将公公曾庆林送上了大山深处的坟地。这在.三年自然灾害.的困苦时期，简直是一个给老人尽孝的.奇迹.，不可思议。
　　日子很苦，可是还得往前过。1968年3月，李道今的丈夫曾玉生遭到别人的诬告，称他家里13岁的大儿子曾祥云喊了反动口号，肯定是曾玉生教唆的，影响极其败坏，性质十分恶劣。县革委会和公社武装部都来了人，一根绳子就将曾玉生捆走了，留下李道今抱着13岁的大儿子曾祥云和不到9岁、有些痴呆的二儿子曾祥富，还有不到5岁的大女儿曾梅香和刚刚2岁的小女儿曾秀英，呼天抢地，茫然无措。
　　从1968年到1972年，丈夫曾玉生一走就是整整四年，在湘西土家族苗族自治州的吉首劳改农场接受.改造.。
　　四年里，李道今一个妇道人家带着四个孩子，生活十分艰难。好些日子，他们一家五口人都是在饥寒交迫中度过的。死神，曾经多次光临这个苦难的五口之家。但是，因为李道今的顽强和坚韧，死神最后都是无奈地离去，没有无情地夺走这个家庭任何一个无辜的生命。
　　如今，李道今仍然清楚地记得，那一年，家里揭不开锅都有好多天了，加上又是冬天，大雪封山，山上即使有可以吃的，可是什么也弄不回来了。眼看着一家人就要饿死了，李道今决定铤而走险，去偷公家喂猪的饲料——储藏在大队仓库里面的马铃薯。可是，很不走运，偷马铃薯的行为还是被仓库保管员发现了。看守仓库的保管员，名叫于道军，当地人又叫他.柯老大.，是个善良的人。柯老大知道李道今一家人，五张嘴巴都要饭吃，曾玉生.劳改.去了以后，孤儿寡母的，实在是造孽。他就咬着牙，和李道今订下了攻守同盟，千万不能让大队干部知道，然后让李道今背了100多斤马铃薯悄悄回家去。
　　回家后，李道今又悄悄地踏着雪地，采来很多已经枯死的野菜，合着马铃薯煮熟，一起连皮吃掉。一天吃一点点，必须节约，按量煮吃。偷偷摸摸地，一家五口人，靠着100多斤马铃薯，就这样度过了那个饿死了很多人的冬天。
　　
　　六
　　月有阴晴圆缺，人有旦夕祸福。
　　1992年5月20日，李道今的大儿子曾祥云和家人吵架以后，想不开，偷偷喝了农药，来不及抢救就一命呜呼，命归西天了，年仅36岁。大儿媳妇熊自英从此就没有了丈夫，哭得一塌糊涂。大孙子曾令胜和大孙女曾凤英从此就没有了爸爸，也哭得像个泪人儿。
　　更为糟糕的是，正是春耕过后，秋黄不接的日子，大儿子曾祥云家里虽然和李道今分家过日子了，可是家里无粮无油，无钱无米。面对大儿媳妇熊自英无奈的眼神，李道今二话没说，就将给大儿子办理丧事的重担扛在了自己的肩上。
　　没有棺材，就让大儿子睡丈夫曾玉生的棺材。没有粮油，就去赊借。凭着李道今的人格魅力，村里的邻居、亲戚都围拢过来帮忙，敲敲打打，热热闹闹，体体面面地将寻了短见的大儿子曾祥云安葬到了大山的深处。
　　白发人送黑发人啊。时年57岁的李道今，没有趴下。在大儿子曾祥云的坟头，她不仅没有放声痛哭，反而劝解已经完全声嘶力竭的丈夫曾玉生和大儿媳妇熊自英：人死了，不能复生！哭是哭不回来的了！我们没死的人要好好地活下去！从今往后，谁也不许给我寻短见！
　　可是，好好活下去的愿望，并没有经历多久。
　　七年之后，李道今的丈夫曾玉生便被可怕的直肠癌夺去了宝贵的生命。李道今现在仍然清晰地记得，丈夫曾玉生害病以后，无钱医治，从卧床不起，直到去世，时间是7个月还差8天。1999年2月4日，曾玉生的心脏骤然停止了跳动。生离死别，凄婉悲痛。与自己相扶相伴，走过了44个春夏秋冬的丈夫就这样离去了。抚摸着丈夫渐渐冷却的身体，李道今欲哭无泪。
　　大山不相信眼泪，土家女人也不相信眼泪。从悲痛中猛然惊醒过来的李道今，开始冷静下来，吩咐儿女们和亲戚、邻居，为丈夫曾玉生办理丧事。
　　死者为大，入土为安。这是大湘西几千年来的习俗。
　　丈夫的棺材被大儿子使用了，没有棺材了，就用李道今自己的。虽然家里条件不太好，但是不要丢了土家人应有的脸面。无论如何，都要把丈夫曾玉生热热闹闹地送上山，让他与大山融为一体。
　　丧事过后，四乡八寨的老百姓都说，李道今老太太的确是一个有情有义的人，是一个体面的土家女人。
　　
　　七
　　这一辈子，李道今和丈夫曾玉生一起，一共养育了六个孩子。老大名叫曾祥云，老二名叫曾祥富。老三和老四是女儿，名叫曾梅香和曾秀英。老五和老六是一对双胞胎，都是儿子，名字叫做曾兴国和曾锦全。
　　茶叶村位于大山深处的深处，经济条件十分落后。全村102户人家，425口人。水田178亩，山地122亩，加起来只有300亩耕地，根本就没有办法养活人。所以，村子里的青壮年劳力，基本上都跑出去打工去了，政府部门美其名曰.劳务输出.。
　　像李道今这样的苦难家庭，如果儿女们都窝在家里，面朝黄土背朝天，单纯地在田地里刨食，根本就没有办法过日子，早就饿死了。两个女儿分别都嫁到山外去了，一个去了湖北省来凤县，一个去了江苏省南京市，很少回来。双胞胎兄弟，也就是老五曾兴国和老六曾锦全，已经36岁了，也都在外面成家立业，养儿育女了。
　　看着儿女们一个个长大成人，纷纷在外面成家了，添孩子了，李道今的内心中开始充满喜悦。李道今在不断地期盼着，从此以后，苦难就会远离这个大家庭。
　　可是，噩耗还是继续传来。
　　2005年2月4日，在桑植县两河口乡成家的老六曾锦全家里的大女儿，也就是李道今最为疼爱的那个孙女，在桑植县城遭遇了车祸，被一辆浙江牌照的过境小货车撞上了。年仅三岁，花骨朵一样娇嫩的生命就这样夭折了。电话打来，李道今惊慌失措，恐惧不已：阎王爷啊！阎王爷啊！你为什么这样狠心呀！我孙女还只有三岁呀！
　　叶落归根，魂归故里。三岁的孩子，就像刚刚长出嫩芽的叶片，却猛然飘落在地，辗压成泥。从桑植县城到五道水镇茶叶村，近100公里的遥遥路程，孙女的尸体几经颠簸，被运了回来。虽然所有的丧葬费用，包括入殓的棺材，都是肇事车主负责，但是丧葬活动的所有程序都不能简略。在李道今的心里，三岁的孙女也是一条鲜活的生命，一个实实在在的人啊！人走了，我们不能潦草省事，不能让她感觉到她的亲人对于她的离去无情无义。
　　这才是真正意义上的白发人送黑发人呀。孙女下葬的那一天，李道今几次不能控制自己，抛开小儿子和儿媳妇的劝阻，冲上前去，扑入孙女的墓穴，要代替孙女去死。因为她始终想不明白，自己都已经70岁了，完全可以死了，为什么还好好地活着。而孙女只有三岁呀，她的生命历程还才刚刚开始呀，为什么就早早地走了呢？
　　一年之后，命运之神再一次给李道今开了一个天大的玩笑。
　　2006年5月20日，小儿子曾锦全的第二个女儿来到了人世间，给这个痛失大女儿的家庭带来了难得的喜气。
　　这本来是一桩喜事，可是喜极生悲。5月25日晚上，曾锦全从两河口乡打来电话，要将二女儿出生的喜讯告诉母亲李道今。从自己的屋子跑出来，前往邻居家里接听电话的李道今，激动万分，兴奋不已。没有想到，一个跟头，摔得十分厉害，左腿髋骨完全破裂。没有钱送往医院医治，李道今硬是咬牙坚持，在床上躺了40多天，大小便都是那个又聋又哑的傻子二儿媳妇来伺候。那段日子，失去了李道今的亲力亲为，二儿子曾祥富和二儿媳妇杨元香不知干什么好，家里乱成了一锅粥。
　　躺在床上，不能动弹，李道今几次想死，一了百了。可是考虑到二儿子是个傻子，二儿媳妇也是一个傻子，这两个傻子生下来的儿子曾令举却一点也不傻，15岁了，正在五道水镇上读书，说不定有个好前程哩。想去想来，李道今还是放弃了自杀的念头。等到自己能够下地走动以后，又开始带领两个傻子上山去干活。不过，从此以后，土家老太太李道今成了一个瘸子，耕田驶牛和扛斗板谷的重体力活，基本上都有些力不从心了。
　　在幽暗的蜡烛光亮下，李道今阿婆给我们讲述亲人们一个个离她而去的时候，反复提到几个重叠的日期，令我们毛骨悚然。丈夫和孙女去世的日子是同一天，都是2月4日，仅仅相隔6年。大儿子去世和小儿子曾锦全的第二个女儿出生也是同一个日子，都是5月20日。难道这是天意，还是命运之神的刻意安排？我们不得而知。
　　
　　八
　　方云峰告诉我们，李道今的其他几个儿女们在外面成家以后，因为自身条件不太好，对李道今的资助力度不够。而李道今家里现在却已经是劳动力缺乏，生活能力有限，无法很好地改善自身的生活条件。村里只要有上面拨付下来的救济粮，或者救济物资，村里的领导都会优先考虑到李道今家里。后来，村里领导还将李道今家里已经离开茶叶村，出去.闯世界.的儿女们的户口，进行了分开登记。这样，村里就可以向镇政府申报，光明正大地为李道今家里现有的四口之家，提供每人每月30元的低保补贴。如果有可以创收的劳动机会，村里的领导也会主动叫李道今的二儿子曾祥富去做，比如修水渠需要背砂背水泥，每天都有50元－60元的劳动收入。
　　二儿子曾祥富和杨元香是1990年结婚的。1991年6月19日，他们的儿子曾令举来到了这个苦难的家庭。可是，曾令举一出生，就要接受残酷的现实：爸爸的智力有问题，妈妈也是又聋又哑又傻。
　　如今，二儿子曾祥富的唯一儿子曾令举高中毕业以后，没有考上大学，去了首都北京打工，做一个面点师学徒。跟着李道今一起生活的，就只有身患智障的二儿子曾祥富和又聋又哑又傻的二儿媳妇杨元香。
　　刚刚嫁到茶叶村时，杨元香不仅什么农活都做不好，还是一个破坏性十分严重的.捣蛋分子.，令李道今头疼不已。插秧的时候，李道今在前面辛辛苦苦地插秧，杨元香却在后面把刚刚插下去的秧苗拔了出来，一棵棵的，扔得漫山遍野都是，导致所有的秧苗都失去水分，干枯而死。李道今无法制止，气急败坏。杨元香却哈哈大笑，拍手称快，乐此不疲。
　　李道今曾经想到过最直接的惩治办法，那就是打。只要一把抓住了杨元香，就是一顿痛打。可是，痛打也不管事，而且会引起同样智障的二儿子曾祥富一起.造反.，因为他们毕竟是夫妻。这样一来，局面就不好控制，惩治的效果特别差。
　　后来，李道今不打了，采取了.以柔克刚.的策略，实行.怀柔政策.，上山下地以后，就开始哄诱这两个傻子跟着学习干活。凭借着土家女人独有的耐心和爱心，在李道今的循循善诱下，二儿子曾祥富开始安静下来，配合母亲李道今一起教育自己的媳妇杨元香，挖地该怎样，种黄豆该怎样，割稻子该怎样。
　　一天又一天，一月又一月，一年又一年。铁棒磨成针，滴水可穿石，功夫不负有心人。到现在，二儿媳妇杨元香，不仅不在地里搞破坏了，还成了生产劳动上的一把好手。
　　
　　九
　　茶叶村425口人，共有党员12人，其中11人都先后担任过村支部书记的职务。另外一个党员是参军入伍以后，在部队入的党。退伍回来以后，一直外地打工，基本上没在村里生活。也就是说，所有在村里生活的党员，一共11人，都像轮流坐庄一样，分别做过至少一任村支部书记。所以，谁也不服谁，村里的各项工作难以开展。
　　现任桑植县信访局副局长的向良喜，正是在那样一种复杂的情况下，以中共五道水镇组织委员的身份，兼任了茶叶村支部书记的职务，从2003年元月到2006年2月，在茶叶村长期驻扎工作了整整三年。
　　在向良喜的心目中，李道今是一个不卑不亢，令人敬重的土家女人。虽然家里比较贫穷，但是李道今在接人待物方面，礼节十分周全。讲究自尊，懂得自爱。吃得苦，受得累。顽强坚韧。不仅抗得住悲痛，对生活也从不抱怨，始终都充满着希望。而且，从来不给村里，不给镇上提任何要求。
　　最让向良喜难以忘怀，并会激励向良喜一辈子的是，李道今快速偿还1500元贷款的事情。
　　那是2004年5月，李道今的二儿媳妇杨元香在自己使用打米机打米的时候，因为操作不慎，导致打米机上的皮带滑脱，并带着强大的力道击打到了她的脸部。鲜血淋漓的杨元香伤情严重，晕死过去。李道今得知消息，迅速赶来，和二儿子曾祥富一起，将杨元香背到五道水镇卫生院，进行紧急抢救。可是，让李道今为难的是，没有钱交纳预付款。
　　李道今安顿好曾祥富守在杨元香身边后，快步来到五道水镇政府，找到了向良喜。为了挽救二儿媳妇的生命，李道今第一次向人开口请求帮忙。向良喜二话没说，立即打电话给卫生院院长，要求立即动手术，进行抢救医治。然后，陪着李道今一起，来到五道水镇农村信用合作社，以自己的工作作为担保申请贷款，当场就给李道今提供了1500元贷款。
　　凭着这1500元贷款和卫生院作出的部分医药费用减免，杨元香的伤势很快痊愈，虽然脸上留下了很大一块疤痕，可是再也没有什么后遗症了。
　　当初贷款的时候，得知李道今家里的特殊情况后，信用社就做好了这笔贷款也许十年八年都无法偿还，会成为死账呆账的心理准备。可是，刚刚到年底，信用社主任就给向良喜打来了电话，兴奋地告诉他：李道今将贷款连本带息一起还了。
　　啊？不可能吧！
　　1500元的贷款，连本带息，对于李道今这样的困苦家庭来说，宛如一个天文数字。以她家里目前的情况，十年八年都不可能偿还完毕，怎么就能够在半年的时间内还完呢？向良喜一点也不相信，决定上门去打听李道今是怎么还完这笔贷款的。
　　原来，李道今带着二儿媳妇杨元香，从五道水镇卫生院回到茶叶村以后，就开始筹划偿还贷款的事情。1500元贷款，是多大一笔数字，李道今心里明白。要想顺顺利利地偿还这笔贷款，不知要到哪个猴年马月，李道今心里也清楚。但是，聚少成多，聚沙成塔，万丈高楼平地起的道理，李道今更明白。
　　从此，李道今就开始了艰辛的积攒钱财，偿还贷款之路。
　　镇上很多人家都喂猪，却缺少真正的猪草。李道今就从自家的地里，割上满满一捆红薯藤，徒步跋涉10余公里路程，背到镇上去卖，每一次都可以换来8元钱，或者9元钱，甚至10元钱的收入。一路上，太阳炙烤，汗流浃背，李道今从来就舍不得花费一分钱买一根冰棍解渴，或者吃一个快餐解饿。从茶叶村通往五道水镇的那条山路上，一个瘦小娇柔的身躯，背着沉重的红薯藤，偊偊而行，循环往复，风雨无阻。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多挣一些钱，早点偿还贷款。在这条路上，李道今每天背着大捆的红薯藤，走了整整一个月。
　　同时，李道今不顾山高路远，爬上屋子背后的大山，去收摘五倍子等中药材，或者去挖黄芩、川芎、野生天麻等中药材，然后背着药材去五道水镇上变卖。虽然获得了一些收入，但是几次险些被大湘西的生命终结者五步蛇咬伤。在湘西的大山深处，五步蛇的毒性最大，被咬者走不上五步，就会毒性发作，倒地而亡。后来想想，李道今一阵阵地后怕。
　　眼看就要到年底了，可是偿还贷款的钱还没有凑齐。李道今急得要命。
　　这个时候，国家拨付的退耕还林和天然保护林工程补偿款救了李道今的急。
　　带上积攒下来的钱和补偿款，李道今急急忙忙就往五道水镇农村信用社跑，去还钱。贷款还完了，李道今松了一口气。可是，过年的花费一分都没有了。信用社主任被李道今老太太积极偿还国家贷款的精神感动得不得了，当场拍板，又为李道今提供了500元贷款，用于李道今购买年货，欢欢喜喜地过一个春节。
　　第二年，不到半年，又是在向良喜不知情和信用社根本就没有催促的情况下，李道今主动跑到农村信用社，把500元贷款连本带息一起偿还了。从此以后，李道今再也不借用国家的贷款了。
　　事隔五年多以后，向良喜接受我们采访的时候，仍然感慨不已。1500元钱，对于一个城市居民来说，尤其是发达城市居民来说，根本就算不了什么，可是对于一个大山深处的苦难家庭来说，那就是一座沉重的大山。李道今凭借这瘦小的身子，把这座大山从身上从容地掀掉，那需要多么强大的毅力和耐心，需要付出多么巨大的代价和艰辛啊。对比社会上那么多借了朋友的钱不还，借了国家的钱不还，数额动辄就以千万计的那些.老赖.，我们在李道今身上看到的是中国传统妇女诚信无边的人性光彩。
　　在茶叶村，在五道水镇，接受我们采访的人，都对李道今伸出了大拇指。李道今身上那种自强不息，自力更生，忍辱负重，顽强向上的精神，永远值得我们学习。那种坚忍不拔的生命力，最为美好的人生品德，永远让我们叹服。我想，几千年来，中华民族正是在这种女人的精心培育下，才涌现出了一代又一代的杰出人才。
　　
　　十
　　行文至此，应该要结束了。但是，我还要补充几句。
　　前往桑植县五道水镇采访李道今老太太，这位74岁的土家坚强母亲，我们受到了多位社会人士的集体推荐，才欣然成行。
　　采访的时间，我们花费了两天。回来以后，多次酝酿，打腹稿，一直不敢轻易动笔。最后形成文字，又耗费了整整两天。
　　写到李道今亲手将第四代直系亲人，也就是自己最为疼爱、年仅三岁的孙女安葬到大山深处，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时候，我的脊梁阵阵发冷。那种锥心的疼痛，对于一个年高70岁的土家女人来说，意味着什么，是心空的坍塌，还是世界的毁灭。我不得而知。我无法切身体会到那种钝刀割肉的痛楚，只有尽量揣摩李道今当时的悲痛情怀。这个时候，时间已是深夜，爱人出去办事还没有回来，家里只有我一个人。面对一台孤独的电脑，我内心中的悲痛和恐惧，无法言说，促使我虽然一泡尿憋得十分难受，却也不敢去卫生间释放。我明白，我已经深深地陷入到李道今亲手埋葬孙女的那种心死如灰、悲痛欲绝的现场中去了。面对李道今的人生悲痛，我的确心生害怕。直到爱人回家，打开客厅和过道的灯光，我才慌慌张张地直奔卫生间。爱人看到我写稿子，都写得有些神神鬼鬼了，明白我已经掉到笔下的写作场景中去，不能自拔了，只有摇头叹息，过来好言安慰。
　　不管岁月如何变迁，李道今都永远是我们心目中最坚强，最勤劳，最伟大的土家母亲。
　　
　　 2010年2月3日于张家界芦屾写作工作室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