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匹马牵回来的爱

更新时间:2018-03-19 12:30:18 来源：www.okzjj.com 编辑：本站编辑　已被浏览次查看评论

爷爷去逝的这些年，奶奶常坐在葡萄架下，眯缝起眼睛想念爷爷。有时，她手里握着两块银元，银元是爷爷在艰苦年代里花一担盐钱换给她的。
银元已被奶奶抚摸得光滑可鉴，跟奶奶银白的发丝一起泛着岁月的天光。抓住我，奶奶便不厌其烦地唠叨：“你知道吧？这是你爷爷这辈子送我的唯一礼物。他说等他稍停下来时，要去镇上用这两块银元打成银项链给我戴。他扯白话啊……”
奶奶又说：“你爷爷那时穷得呵，除了一把斧头，连个看家的老人也没有。我那时可光鲜呢，一点不比你现在差。可你爷爷他老实，憨厚，又是个小木匠，我一傻，就让你爷爷用一匹马给牵了回来。”
“你爷爷用一把斧头养家糊口，跑断方圆十多里路，早出晚归，从不误工。天晚回来把钱交给我后，袖子一卷，开始帮我做事。我脾气不好啊，不耐烦的时候老找他出气，可这个木头人，只知道迁就忍让。那一次，那一次……”
奶奶说时，嘴角漾着温馨的笑，笑里藏着温柔的埋怨。只是渐渐地，奶奶眼角渗出粘稠的泪来。那泪里有奶奶反复说的“那一次”有关银元的事——
那年我刚上初中，有一天回家正好遇上爷爷奶奶吵架。原因是家里来了两个陌生人，说是找寻失散的女儿多日，到现在身无分文了，只好把随身携带的两块银元卖掉。爷爷瞅了瞅那两块银元，决定买下来。可奶奶坚持不买，说是自家也困难。可最终爷爷还是用十五元钱换取了这两块银元。奶奶因为爷爷第一次不肯依她而生了满心的气。一生气，奶奶忍不住将门角的扫把朝爷爷扔过去，扫把不偏不斜打中爷爷的头。爷爷气恼地一把将奶奶搡到地上。奶奶一辈子被爷爷宠惯了，哪里受得了，立即呼天抢地寻死觅活地闹开了。爷爷奶奶这么闹着，任家人怎么劝也没用。
当时是冬天，天特别冷，风嘶嘶地吹着，吹得人木木的。我看着历来面对艰难困苦时都挺着脊梁骨的爷爷，此时他戴了一顶黑色毛边帽，双手抱紧双膝，神情凄凉地坐在稻草垛里。看到我，六十多岁的爷爷眼里盈满浑浊的泪水。这哪是那个疼我的老人啊？
我心里一酸，坐到爷爷身边，轻轻将他帽沿上的稻草拿掉，又将手盖在爷爷的大手上。终于，爷爷用他粗糙而冷凉的手将我的手裹在手心里。爷爷哽咽到：“我依了你奶奶一辈子，她就不能依我一回么？”
这是一个老人怎样的内心告白啊！我的心忽然一抽，用袖子揩了揩眼睛，稍瞬，我看着爷爷说：“爷爷，奶奶也是您宠惯了的，宠出了那样的脾气。您就进屋跟她道一声不是吧？”
可是爷爷犟着。看得出，他是真伤心了。
犹豫片刻，我只好起身去劝奶奶。其时，奶奶正很不得体地将棉衣披在肩上，敞着胸脯坐在床头，头发乱糟糟的，苍白的脸上挂满泪水。我赶紧给奶奶擦眼泪，劝她：“奶奶，您就别计较了，爷爷还在草堆里，正冻着呢。”
奶奶怔了半晌，泪水又簌簌而下，她嘟嚷：“他怎么能打我呢？”
“您冤枉了爷爷，他哪里舍得打您啊，一辈子都依着您呢。您就认一次错，让他心宽一回不就是了？”
奶奶一双泪眼迷迷蒙蒙地望住我，纵使心内疼着爷爷，可她还是不肯低头。她竟是这样骄傲，这样倔强！难怪父亲常说她是滚油锅里沾不了一滴水的女人。
我又去劝爷爷，说奶奶让她进屋。爷爷不信，知道奶奶是不会轻易低头的。我只好又哄又搀地将爷爷弄进屋。
后来的事是奶奶说的，她说，那天晚上，爷爷拿了那两块银元坐到床边，他轻轻地唤她：“美儿，这两块银元是我买来送你的，等以后我稍停下来，就去镇上打制成银项链给你戴。”
美儿是奶奶的小名？我竟从来没有听爷爷当着人叫过，那原来是爷爷最私密的爱啊！想想，在那样的年代，爷爷能送给奶奶的，除了这偶然的他羞于说出口的两块银元，还有什么？
奶奶便将银元珍藏起来，她等着爷爷真正有时间，也有闲钱的时候给她打制成项链。
只是，爷爷到死也没有稍停下来。在奶奶盼得最深切的时候，爷爷被晚期胃癌带走。爷爷走后，奶奶一下子老了，身体也不大好。她时常坐在葡萄架下，眯缝着眼睛。一年一年，一天一天，奶奶像老牛反刍似地咀嚼着爷爷的爱，她性情里的那些棱棱角角早已被岁月磨平。她有时候向我絮叨：“你爷爷哄了我一辈子，那一次，我怎么就不能依他一回呢？他那一次明明是想我低一回头啊！”
“唉，如果他现在还在的话，我要反过来哄他。他受了一辈子苦呢。你们哪里知道？”
有一次奶奶病了，非要父亲将两块银元去给她打成项链戴。奶奶说了多次，父亲这才依她。可父亲迟迟未将项链拿回来，因为银元是假的。父亲没有告诉奶奶真相，他想有了闲钱，给奶奶买根金项链。
奶奶也不问，只是不急不缓地等，仿佛银项链是她暮年最贴切的寄托。
有时候，我瞅着白发斑斑的奶奶，依稀仿佛，眼前现出这样一幅景象：憨里憨气的爷爷牵一匹借来的白马，马背上坐着光鲜照人的奶奶。走着，走着，终于有那么一刻，爷爷冲口唤出：“美儿。美儿？美儿！”
奶奶即刻红了脸，羞答答地低下头去，任由爷爷美美地将她从乡间小路上牵回来。从此，他们纠结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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