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历史的长河中，他们是无名的中国军人。30多年前，他们怀揣着军营梦离别故乡，向西，再向西，穿越了青藏高原，翻越了雪山之巅，集聚在新疆和静县的新兵训练营；30多年前，他们刚刚穿上梦寐以求的军装，却又脱下“橄榄绿”换上工装，来到遥远又神秘的异域——巴基斯坦，用鲜血和生命为中巴友谊修筑雪域高原上的“天路”——喀喇昆仑公路。
日前，随着中央电视台解密，这段尘封32年、被列为国家最高机密的中国军队援助巴基斯坦修筑公路的历史披露于世。
前几天，岳阳市一名叫田念胜的援巴老兵找到记者，向记者讲述了一个催人泪下的故事：“我的战友朱法安牺牲后被安葬在巴基斯坦，是全省惟一一位安葬在巴基斯坦中国烈士陵园的战友，但墓碑上的名字错刻成‘朱发安’。而此时，在烈士的家乡慈利县，有一位青梅竹马的未婚妻一直在怀念他。她有个心愿——到巴基斯坦去为烈士扫墓，更正墓碑上的名字。”
4月14日，记者陪同援巴老兵田念胜，找到了朱法安的未婚妻——肖际玉。第二天，我们到了烈士的家乡——慈利县高桥乡花椒坪村。
我一定等你回来！
“年纪大了，又没什么文化和技术，找不到收入更高的工作。这里老板对我很好，包吃包住，每个月还发800元的工资。”今年52岁的肖际玉在武陵源区的一家韩国餐馆打工，她一头短发，面目慈祥，体型偏胖，比起同龄人来显得更加苍老。
“一提起他，我就心痛。毕竟过去这么多年了，我不愿公开这段往事。”记者询问起朱法安烈士生前的事，刚刚还笑着的肖际玉突然哭了起来。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强忍住悲痛，哽咽着对记者说：“我一直想去巴基斯坦给他扫墓，可家里太困难了，拿不出路费，只好自己出来打工攒点钱。”据肖际玉讲述，为了圆给朱法安扫墓的心愿，她8年前就在外打工了。但因为丈夫朱法雄患有严重的胃病，再加上父亲重病瘫痪，她打工的钱全都补贴家用了。
肖际玉与朱法安同年出生，都居住在花椒坪村，自小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朱法安每次干完自己的活便主动来帮她，一来二去，两个年轻人便偷偷地喜欢上了。
“他干活很勤快，人品也不错。”肖际玉嘴角带着微笑，脸上泛起淡淡的红晕，沉浸在甜蜜的往事里，“每次村里晚上开完会，他都要送我到家门口才放心；家里有好吃的，他总偷偷地带出来给我。”
“那时候农村没什么文化娱乐，最流行的就是看电影。”肖际玉说，一到晚上，朱法安就按照两人事先的约定，在她家对面吹口哨。听到口哨声，她就会偷偷和他一起去看电影。
1978年2月，朱法安应征入伍。临行前他告诉肖际玉：“我舍不得离开你，不想去当兵了。”肖际玉知道后安慰他：“你去吧，我在家等你。”肖际玉用棉线为心上人赶织了两条衬衣领。朱法安则送给她一把口琴。可谁知道，这一别竟成了永别。
他从来没离开过我
“这是我家里最好的箱子，专门用来装他的遗物。”肖际玉面色凝重的从里屋搬出一个箱子，“每年农历的六月初六，我都拿出来晾晒。30多年了，我感觉他从没离开过我！”.......
肖际玉小心翼翼地打开箱子，取出了朱法安的旧衣物、老照片和日记本。睹物思情，她又哭了起来。
“他一直有写日记的习惯，去部队之后，我给他邮寄过几个日记本，这个日记本是他的遗物。”
翻开日记本，里面满满地记载了朱法安在军营的生活感悟，以及对未婚妻的思念之情。现在，我们仍能从中寻找到一个热血青年在部队的火热生活。1978年2月24日，朱法安离开家乡前往部队。3月9日，他到达新疆和静县中国人民解放军某部队。在日记中，他清晰地描述了离开家乡湖南、跨出省界的激动心情，也详尽地记录了跨过武汉长江大桥时的感受。他还记载了在新兵连的艰苦训练。
3月20日，朱法安到部队后给未婚妻写了第一封信。“我从一个不懂事的青年，现在已经长成了一个革命的战士。经过祖国挑选，受人民委托，我来到了祖国最需要的地方——边疆！”“在新疆的部队，我非常想念你。参军之前，我们面对面地谈了心里话，说起恋爱的事，你说对我有心，能等着我，和我订婚，我是多么盼望那一天。”在信中，他称她为“亲爱的肖际玉战友”。
嫁给二哥是为帮他孝敬母亲
在新兵连集中训练两个月后，朱法安和战友接到秘密出境的命令。他们脱下军装穿上便衣，整体转换成老百姓身份，援助巴基斯坦修筑喀喇昆仑公路。“当我们把崭新的军装、军用品打包后，准备集体放置在团部保管时，大部分新兵都悄悄写好一份‘遗书’，我们都做好了为祖国光荣献身的准备。”回忆起多年前的那一幕，田念胜记忆犹新。据田念胜回忆，他和战友们在巴基斯坦平均海拔4500多米的北部山区，冒着严寒、雪崩和泥石流，援建世界上海拔最高的喀喇昆仑公路（又称中巴公路）。在遥远的异国他乡，尽管每天都很劳累，都无法阻止朱法安对恋人的思念，他们鸿雁传书，相互倾吐思念。
未婚夫不在家的日子，肖际玉常去看望未来婆婆。朱法安的母亲打心眼里喜欢勤劳善良的肖际玉。1979年4月的一天，部队突然来人送来了朱法安的遗物。肖际玉与婆婆陡然听到朱法安牺牲的消息后，悲痛欲绝，终日以泪洗面。“那段时间，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过来的。”肖际玉流着泪说，“每天哭过之后去看他妈妈，我告诉自己不要流泪，不要让他妈妈再难过，可是，一进门我就控制不住要哭。”
朱法安牺牲后，他的母亲为了留住肖际玉，找到公社和村上的干部，请求他们出面做工作让肖际玉嫁给朱法安的二哥。干部心里都没底，不知道姑娘愿不愿意。出人意料的是，肖际玉竟答应了。“当年嫁给他二哥，也是对她妈妈的一种安慰。”肖际玉说，“其实，他牺牲后，帮他孝敬和照顾母亲就一直是我的心愿。”
22岁那年，肖际玉与朱法安的二哥朱法雄结婚，后来生下一双儿女。朱法雄告诉记者：“我老婆很贤惠，她对我妈妈挺好。妈妈5年前去世，她替我弟弟为老人养老送终。”
我要去巴基斯坦给他扫墓
“我老婆跟我说过多次，想亲自到巴基斯坦给弟弟扫墓。因为家里太困难，我没法满足她的愿望。8年前她就外出打工攒路费。可偏偏这几年我跟岳父都患重病，拖累了她。”说到这些，朱法雄面有愧色。记者环顾肖际玉的家中，除了一台老式电视机，没有一件像样的家具。当地村民告诉记者，肖际玉家的房子还是朱法雄的大哥建的。大哥见朱法雄困难，就送了两间侧房给他住。
肖际玉知道去巴基斯坦的路很远，要花很多路费。她面带忧郁地说：“这辈子一直想着要去为他扫墓，但不知道要到哪天才能实现这个愿望。”
记者：“如果有好心人能帮你实现心愿呢？”
肖际玉：“真的吗？”
记者：“真的。”
肖际玉：“那太好了！从部队送来的照片中我发现，遗像和追悼会上的横幅上将朱法安的名字写成了 ‘朱发安’，我想亲自去墓地将错了32年的名字纠正过来。”
采访结束时，肖际玉紧紧拉住记者的手说，“有好心人帮我，我一辈子不会忘记的。我等你的好消息啊！”望着她热切的双眸，记者的心情异常复杂。岁月像一把无情的刻刀，在肖际玉脸上留下了深深的皱纹，却无法磨灭她埋藏在心底32年的爱情。
编后
30多年前条件恶劣的公路建筑工地已经看不见了，但30多年前悲壮献身的故事流传到了今天。烈士的故事在巴基斯坦当地人民中口口相传，烈士的英灵守护着脚下建设过的土地。30多年来，他成了永远驻扎在异国他乡的友谊使者，成了南亚雪域高原上最孤独的守望者。我们应该告慰烈士的英灵，善待烈士的亲属。一人呼吁的声音太弱，一家媒体的力量有限，烈属32年的心愿未了，我们不能坐视不理、袖手旁观。让无力者有力，让悲观者前行。莫让历史无声湮灭，莫让英魂一生留憾！
如果您愿意资助肖际玉及其家人圆梦祭扫烈士墓，请拨打本报热线（0744—8380711），本报将为您继续关注肖际玉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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