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常生活
二姐
更新时间:2018-03-19 12:34:23 来源:www.okzjj.com 编辑:本站编辑 已被浏览
次 查看评论
人一旦见过亲人死去的面目,便会终身不忘。跨进二姐房间的那一刻,便感到有一双无形的手死死地摁住了我的心脏,令我喘不过气来。空气中弥漫的死亡因子,看不见,摸不着,但存在着,把我的进气出气都侵蚀得透心底寒。 那是一双怎样绝望的眼睛?似乎要洞开坚硬的房顶穿透整个的宇宙;嘴微微张着,像是要告诉我一个她认为的真理,又像是在历数这个尘世留给她的太多委屈…… 到底是为什么?我问。母亲告诉我,叫了医生,检查说没有病,吊水,她拔掉针头,就连母亲含着泪水求她,用奶瓶滴注她最喜欢吃的罐头汁,都拒绝进食,二十天时间,竟这样活活饿死。 她是自己挣脱了生命的牵绊,斩断了伸向生命的任何触角,关闭了所有的生命之门,以决绝的方式,让自己窒息而亡的。 一 听父亲说,二姐小时候,生得眉毛细、皮肤白、嘴巴甜,是爸抱到单位最多的一个细妹子。二三岁的二姐,喜欢挥动着胖胖的手臂到河滩上或是下过小雨的泥沙路面转圈圈,哼自编的歌,把两脚间泥巴踩成软软的小山样,惹得路过的叔叔婶婶忘了赶路而看成岩痴。 然而,欢碰乱跳的二姐四岁上不知染上了么病,好多次走在路上无缘无故就倒地人事不醒,死了一般。医生看不出什么病,慌了的爸便找着丸子就给吃,二姐居然奇迹般地一次次活过来了。只是活了过来的二姐到了十来岁虽然不再无缘无故地“死”去,感冒发烧都不生一个,但却中了邪似的,走路做事像电影里的慢镜头,你急她不急。一天一件事情都总是做不利索。到了上学的年纪,书自然没法上了。便留在家里帮衬母亲做家务。 没法读书的二姐比读书的我们爱美。爱美的二姐看到队里的哪个女伢子穿了新式衣,她就找母亲要。有人烫发了,戴耳环了,她总是比我勇敢地向妈妈提出,而且还比划出她喜欢的式样和颜色。记得我家那树栀子花开得最猛的那一年,身条儿好脸儿白净的二姐开始在青青的头发上插上栀子花,这里走来那里走去,或者干脆就坐在门前想她的心事。 现在想来,那时已屏开着少女花骨朵般芳香的二姐,一定忽略了自己与庸常他人的差别,把自己当作了人世间真正的花仙子。要不,隔壁娶来了新媳妇春香,为什么母亲几次去唤,二姐都赖在那里抵死不想回呢?回来以后,痴痴的二姐还向母亲提出,她也要和春香一样好看的嫁妆呢? 二姐终究是嫁了。 但她是嫁在发生过一桩无法启耻的丑事之后。 “看梅子醒宝有毛毛罗!”一天放学之后,远远看见大门前围了一圈子人,有几个弟弟的同学在怪喊怪叫。到了家门口,我拨开一堆叫着闹着的顽皮蛋一看,二姐怀里果真抱着一个哭闹着的小孩。 “你干什么啊?你这个醒宝!”隔壁春香跑过来,边抢孩子边说。 这时,二姐敞开的胸,还来不及扣上衣扣,孩子的嘴刚好衔上乳头,正使劲地吸吮二姐那未经开垦的处女体香,胖胖的小手正伸向另一只。春香抱走孩子之后,二姐似乎还没有从事态的突变中缓过神来,那袒露在众人辣辣目光之下的双乳,还在怡然地接纳太阳的恩泽。而二姐这种怡然自得的情态,却使很小就开始承受母亲传统道德教化的我蒙羞,以至于那一刻,我稚嫩的胸腔一时暴满了对她的仇恨。那种恨,使我的视线很快只剩下一片模糊的光辉,脑子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昏眩。.. 不过,比我昏眩得厉害的,是收工回家的母亲。 “找个人家嫁了。”母亲对父亲说。 二 二十三岁的二姐是明媒正娶进夫家的。 大姐是媒人,姐夫是与大姐家隔一条河的老单身,因为头上生癞长疮后,贫瘠的头皮生不了几根毛发,婚事就落后了法定年龄十多年。二姐穿着剪裁合身的大红上衣,黑青长裤。高挑的身子、白白的皮肤、蓄着一头抵死不肯剪的长发的二姐,望上去嫩呵呵,水灵灵,喜里喜气。 送二姐到夫家的那晚,二姐夫家婆婆、弟媳、小姑子已聚拢一大堆,走进新房的二姐倒像了一个待价而沽的摆设娃娃,低着头,红着脸,任她们目测眼挑、心底的称杆儿七上八下地打望。望着姐姐高高的个头,圆圆的身段,婆婆开口说话了:“梅伢子生个娃儿给我抱,啊?给我生个娃儿!傻人会有傻福享的哦。”看婆婆对二姐的眼神,像是满欢喜的,我便第二天一早急急地回家告诉了母亲。可令我不解地是,话传过后,母亲满脸的担忧之色仍未褪减,只是随口说了句,要是,那就好。 二姐出嫁以后,过不了几天,母亲便打发我去看一次。 许是婚姻的降临产生了奇迹,二姐的状况一次比一次好,伴随二姐多年的一些顽症,竟然也出现转好的迹象。二姐说话、做事的速度开始接近于常人,从来不懂做坛子盐浸菜的二姐,学着别人的花样,把菜园里几分菜土耕作得四季葱茏。就连别人家常常会丢弃的老广东白菜的长芯,她也削了皮,切成细条子,用糖水食盐浸泡打理后,让姐夫吃得有津有味。二姐晓得怎样才是对姐夫好,待姐夫晚饭过后,一桶热洗脚水,常常就送到了姐夫脚边。 两个弟媳有时把孩子放在她这里带,扔下三五天都不记得接,二姐默不着声好吃好喝待孩子。每逢孩子来,姐夜里不敢睡死,一晚上总有几次起来为孩子系衣紧被。有一次我去二姐家,正好碰上她弟媳在对姐夫说,只有在二姐家,伢子身上才屎干尿干,不尿床。干脆把伢子托嫂子带养几个月。于是在以后的两年,三个弟媳相继把伢子托付与二姐。二姐绣得歪歪扭扭的鞋垫,也一迭迭到了三妯娌手里,姑娘婆媳小叔子,见者有份。 当然,姐夫对二姐也好到了细微。田里没功夫做的时候,姐夫带领二姐将所有的棉梗分成若干等分,取一根棉梗添加些稻草扎成一个个柴把子,送库房内码成一垛垛,好方便二姐用。二姐不会认钱,他把大票换成零钱放在敞口的瓷花瓶里,隔天少了,又加放一些。任二姐买小用。 如果命运垂怜,让这种古老的男欢女爱在二姐的婚姻里延绵重复,直至终老,该有多好!可世事偏不遂人愿,二姐所在的村子大部分男人遏制不住对外面金钱世界的向往,纷纷出门“淘金”了。看二姐手脚虽慢一点,但说话做事也还放得下心,二姐夫就把二姐托付给他母亲,与几个同伴一道,买了台砖机匆匆出了家门。 那是在二姐嫁后的第三年,我又一次去看二姐。 二姐不在家。找到她婆婆的操坪时,二姐背对着我,似乎在跟婆婆讨要一些什么。打第一眼看上去,二姐仿佛患了场大病样,显得瘦了许多。 “你不生小孩,我们家白养你做么子用呢?还不如喂一头猪,过年了可以杀了吃肉呢!”走到近前的时候,刚好听到婆婆说着这么一句。我气得高叫了一声:“二姐,我们回家!” 二姐回头看见我,脸刷地就白了:“我不回去,这是我的屋。”然后对她婆婆说,“我不要你们的柴了,我自己——砍……” 二姐是中秋节的夜里被送回家来的。姐夫把脸白如纸、已认不出任何人的二姐用自行车驭来,像扔包袱一样扔在了我们家堂屋里。简单说了几句,默声听过我母亲的责怪,最后,姐夫不留一句话,走了。 记得走时,母亲问他,你几时来接?连问三句,我看见问话的母亲泪都流出来了。 “太倔,不敢留。”姐夫最后的一句话,让母亲的泪水打湿了整整一个夜晚。一个正常女子,进入婚姻,以怎样的退让与柔韧,都有可能锁不定婚姻这张门,更何况二姐一个弱智之人呢。可又正是这样一个弱智之人,一颗最为敏感而最易受创的心,才更需要他人的细微呵护啊! 父亲用苹果汁喂活了二姐,喂了整整一个月的时间。好不容易等到二姐醒来,二姐开口却吵着要姐夫,不见到姐夫,就拒绝再进食。当被告知再也不能回到她那个家了的事实,二姐更要命地吵,将一家人的耐性,逼迫到了极至。.. “不要你了,还嚎!” 有一天,再也受不了的母亲道出了事实真相,以一种暴发的语气。 三 为二姐选中第二个婆家的是我。 得知被姐夫抛弃后,好长一段日子,二姐因过度伤心总是卧床不起。看了母亲的辛劳,我决定自己为二姐找个归宿。那年,我说服母亲,并在母亲面前发誓,保证会对二姐一世好,就把二姐接回了家。 二姐的婆家只相隔我家半里路。除了姐夫勤快外,七十多岁的老婆婆看上去精精瘦瘦,最重要的是还烧长香——我相信能记着给菩萨天天烧香的老婆婆肯定心善,不会像二姐的前婆婆一张嘴就能伤着二姐。从介绍人将二人八字合拢开始,老婆婆几乎天天上我婆婆家来看二姐,每次来,便拉着二姐的手说个没完,二姐想要什么买什么,一切从了二姐愿。 就这样,二姐从我家热热闹闹地嫁到了新婆家。 二姐离我家近,在做完了家事的时候,便常来我家坐坐。 来了几次,二姐便向我说起她伯哥背着姐夫骂她的事情来。想起前婆婆对她的种种虐待,二姐每说一次,我都及时到她家里跟她家人面谈。希望他们包容二姐的种种不好,善待二姐。可到后来,二姐每次到我家,都说到同样的话题。 如果有人敢欺负我姐,就是欺负我,我会找皮绊的。最后一次到她家里,我黑着笑脸对她家人说。 又是一年中秋节。 二姐来了。那一天,为了赶制两块预定好的画匾,我一边忙着往画布上涂抹颜料,一边听二姐似乎永无休止的唠叨。 他们又欺负我。二姐说。 他们怎么又欺负你呢! 毛毛说要把我杀了,如果我不走。还有…… 还有、还有什么啊?每次你说他们欺负你,我去问,他们都不认,我想是不是你有问题啊…… 我对二姐又一个不可饶恕的错,就这样犯下了。我清晰地记得我当时就是这样咆哮着对二姐说的。在我的精神大厦摇摇欲坠,物质生活还没有一砖一瓦的人生青涩季节,我一方面放大着对自身命运的恐惧,一方面又做着不甘沉沦的抵死抗争。在与自身命运短兵相接的较量里,我独独卸下对二姐负有的如山般重大的责任。 记得那天,在我一顿连珠炮似的抢白过后,正张着嘴不停说着话的二姐忽然哑巴了似的,在我后面不再声响,也不知是过了好久,我回头一看,二姐已经走了。 等到我再次记起二姐赶到她家时,二姐坐在窗前,兀自望着窗外,竟对我不理不睬。我以为是二姐在生我的气,但我很快发现并不是。听完她家人的叙述,我的心一下子跌进了冰窟:智障又添精神错乱,二姐的余生,将如何度过啊!与她家人几番商议,我们把二姐送到了一河相隔的康复医院。 医生问了问情况说,越疯越好治,像她这样,只怕治不好。在拿尿检结果时,医生抛过来一句话,惊雷一般:有孕在身,还治不? 就在那一刻,在家人面前缩着脖子从来不敢出声的姐夫,第一次表现了他的果敢,他从集市上租来一部板车,连夜带着二姐赶回了家。因为有喜在身,二姐受到婆婆的十二分礼待。 可好景不长,在一个月后,二姐本不应来的例假还是来了。得知情况的那一天,可怜的二姐和姐夫遭到了她家人有史以来最长的一顿数落。 也就是从那一刻起,二姐成了与他们家再无挂碍的人。 当天,二姐被接回了我的家。起初的几天痴呆过后,二姐开始跑到夫家找姐夫,但姐夫家人一次次的驱逐,让二姐成了真正意义上的精神病患者。大路上,屋舍旁,她望着别人的孩子伸手就抱,看到中年男子就叫着姐夫的名字朝人傻笑…… 于是,二姐再一次被送入精神病院。 再次入院的二姐恢复得比医生预料的要好。恢复得好,那是因为二姐在很短的时间里,以她一生少有过的清醒,完成了一个已久的蓄谋。 恢复了的二姐被母亲接回了家。在不是她想要的家里,二姐以自己的方式践行了那个蓄谋。 四 二姐的早逝,我一直不明白。是心善的二姐不忍成为亲人的累赘对自己的自行了断,还是二姐在立不稳尘世这叶浮萍又够不着岸边亲情树上那枚想要的果子时的失手沉沦? 我更不知道,当智障的二姐选择冷眼离世时,是如何透心的寒冷平抑了自己求生的热望,是如何的决绝才扼杀尽自己丰腴肌体的千般饥渴、击退了疯涌的精神语言的万般蚕食?看着自己从今生今世里一点点撤离,想问二姐,你的心曾经是怎样的一种凄凉与悲伤?!站在死亡的门槛上,于挣脱今世的最后一缕牵绊之前,我的二姐,你是否曾有过一瞬的眷念与不舍?是不是魂灵依依不肯去,而魄却离散得太远,看情事如花般枯萎的你,本想滞留在今世的情天恨海,但却已爬不回今生的苦岸跃不上今生的枝头? 一个需要放松的人,他先需要受累。不知是谁说过这样的一句话。我的二姐,走过了今生今世的万般疲累,你的灵魂是否因此一跃步青云,抵达了你梦想中的天堂…… 故人已去,只留下往事如瀑。冲刷着记忆的弯弯河床,在心壁内拍出蹈天巨浪般的呜咽。 (《二姐》原文14000字,在2007年《天涯》第5期发表。本文在原文基础上作了删节。) |
免责声明:除来源有署名为特定的作者稿件外,本文为张家界旅游网编辑或转载稿件,内容与相关报社等媒体无关。其原创性以及文中陈述文字和内容未经本站证实,对本文以及其中全部或者部分内容、文字的真实性、完整性、及时性本站不作任何保证或承诺,请读者仅作参考,并请自行核实相关内容。
- 热门信息
-
- 金能量龙心口服液行骗至张家界,工商部门立案调查 [9781]
- 怎样恢复相机里删掉的照片 [6078]
- 装修刷墙漆的教训 [4527]
- 《禁毒法》制定的目的是什么? [3750]
- 中国十大整体衣柜品牌亚丹升级采用不释放甲醛的万... [3597]
- 把大坪镇建设成为天门山的后花园 [2460]
- 《血色湘西》女一号田穗穗扮演者——演员白静被丈... [2434]
- 一碗米饭有多重 [2050]
- 廖汉生简历 [1992]
- 话说湘西土匪 [1478]
人一旦见过亲人死去的面目,便会终身不忘。




湘公网安备 43080202000185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