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与妖

更新时间:2018-03-19 12:39:38 来源：www.okzjj.com 编辑：本站编辑　已被浏览次查看评论

我少年读《聊斋志异》，投映在脑子里的场景，总是我的乡村，那祠堂、那古树、那破屋、那野坟。我的乡村是相信鬼狐的，有种种神秘的风俗和禁忌。路边的断梳是不能捡的，那是御风夜行的女鬼跌落的；夏夜里千万不要到老柳树下面纳凉，空了心的老柳树都是成了精的；转着旋涡的河潭不能去游泳，那里有落水鬼会扯你的脚；而花越是漂亮越是可怕，每朵花里头都有一个取人魂魄的精怪。
我的家乡虽是山清水秀，花却并不多。乡野人家有点闲地便种菜种桔树，没有种花的习俗。山上也只在春天开一些杜鹃，糊里糊涂红一阵就过去了。村子的某个寂寞的墙角，偶尔可见一株栀子花、一株茶花，似乎没人知道她们的来历。这些花便越发像《聊斋志异》里的花，要么好看而魅人，要么好看而害人。哪家闺女突然得了某种怪病，比方望着男人痴笑，比方日夜不停地唱歌，会做法的师傅就断定是屋后哪株花在作怪。那花就在焚香念咒之后被砍去。
《聊斋志异》里有一篇《香玉》，记崂山下清宫两株花与一黄姓书生的情事。两株花都成了妖。一株牡丹，叫香玉，素衣玉面，风流多情，与书生宛然夫妇。一株耐冬，名绛雪。绛雪这名字实在起得好，我没有女儿，不然一定也叫她绛雪。绛者红也，这女花妖一袭红衣，芳艳绝伦。却又名雪，晶莹剔透，清冷孤高，不容亵渎。她与书生虽然诗词唱和，言谈甚欢，却能终不至于淫而只是良友。有个情节很有趣，说的是黄生太想见绛雪，而绛雪一直不肯现身。于是香玉便助纣为虐，带了黄生来到耐冬花下，用手掌从下往上丈量，量到大约人的腋下处，就开始胳肢，结果绛雪耐不住痒痒，笑着从花树中走出来。读此情节，那怕痒的花妖又平添几分娇憨。我后来查书，知道耐冬花，就是茶花。《香玉》里记载那株茶花高二丈，径数十围，应是千年古木，不是我们平日随处可见的。
我不知道有没有人会去挠花树的痒痒，傻乎乎的指望从花里挠出一个美女来。我现在住的地方，种了很多的茶花，从冬到春，姹紫嫣红。这些茶花太多了，太热闹了，哪怕是夜里，她们也是在明亮的路灯下笑闹，不见有窃窃私语的时候。不像我乡村的茶花，开在僻静的墙角，能叫闺女思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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