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孩子纯真的眼睛

　　火红的太阳已经躲进大山背后，可被炙烤过的大地依然火辣辣的，似乎划根火柴就可点燃这令人窒息的热浪。张晓伍把出租车停在路边的香樟树荫下，不只是等候乘客，主要是内心的阵阵烦躁与这流动的热浪需要清凉下来。然而，何处何时才有清凉的环境呢?夜幕落下，刚有点凉意，街道两边的路灯就亮了。这路灯似两条身披鳞片的巨龙向前蜿蜒地伸展，似乎能够吞噬城市的浮躁与欲望。张晓伍感到心中像压了块石板似的烦躁不安，取出一个槟榔放入有些干燥的嘴里。收音机正在播放新闻：工商局和食品药品监督局查处一家用工业酒精勾兑白酒并假冒名牌酒销售的企业……张晓伍听了感到没有意思，这类事情太多了，什么染色馒头、地沟油、三聚氰胺、苏丹红，连陈醋也是勾兑的……今天查了，明天还不是出现在市场?他关掉收音机。打开车窗吐出嚼得毛茸茸的槟榔渣。唉，开了一个半月的出租车，肩膀和胸口被安全带勒得酸痛，腰板麻木得近乎失去知觉。“他妈的江老总，你真不是个东西，害得老子……”
　　自言自语的张晓伍刚吐出一口恶气，有人敲车窗了，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手里提着搪瓷饭盒，身边是个大约五、六岁的小女孩。“师傅，到人民医院去要多少钱?”脸上淌着汗水的女人弯腰轻声问道。张晓伍瞅了她一眼，漫不经心地回答：“二十元，打表要二十六元，可是打表器坏了!”“没关系，我不要车票……”女人拉开车门，把小女孩抱上车，然后把密封的搪瓷饭盒放在膝盖上，双手小心地扶着。
　　出租车刚起步，上车前就泪流满面的小女孩又哭了起来：“妈妈，你讲爸爸不撒谎，是个诚实的好爸爸，坏人干吗要打爸爸呢?”女人用纸巾擦拭着小女孩脸上的泪花，自己也止不住地抽泣起来：“师傅，你别见怪啊，她爸爸是酒厂的技术员，前些天发现老板要工人用劣质工业酒精勾兑白酒，还假冒名牌，他就劝老板别干这种缺德事情。人要是喝了用工业酒精勾兑的酒，轻者会损害肾脏瞎眼晴，重者会患上癌症丢性命，老板不理会他的劝告。前天，他当着老板的面向工商局举报了，老板大发雷霆，同厂里的几个后生把他打得吐血，还打断两根肋骨……这不，现在躺到病床上，我和孩子给他送饭去的。”
　　张晓伍一怔，车子险些碰到街中间的绿化带，他急忙右打方向并踩住刹车。“对不起，我有些分神了。”自己原来是食品公司的业务主管，生产的葛根粉、葛根口香糖市场很走俏。两个月前，江总经理的老弟从广西运来六十吨有些发霉的木薯粉冒充葛根粉原料。本来是决不允许收购入库的，可江总经理非要让睁只眼闭只眼，还说木薯粉也是淀粉，吃了又不会中毒，没办法，自己就昧着良心按葛根粉的价格照单全收。谁知用劣质木薯粉加工生产的产品刚投向市场就被消费者投诉，食品监督部门追查时，江总经理给自己六万元的现金，让自己一个人背黑锅。还说暂时躲避一下，离开公司开一段时间的出租车，等风平浪静后再回公司干业务主管。其实，拿到那六万元钱的时候就后悔不已，开出租车辛苦倒是无所谓，主要的是良心不安，尤其是收车回到家里无法面对儿子那对纯真的眼睛。
　　“叔叔，你同俺爸爸一样不撒谎吗?”小女孩清脆的声音如钢钻一般钻进耳朵，拷问着张晓伍的良知，也似一记清脆的耳光，扇得张晓伍的脸庞通红发烫。又从后视镜里望到小女孩那双同自己儿子一样清亮纯真的眼睛，如利剑般不能躲避的眼睛，刚才不还在欺骗她母女，说打表器坏了，起码宰她十元车费，自己怎能同她爸爸相比?她爸爸宁肯丢掉工作、被打断肋骨，还坚守诚信、坚守道德。而自己呢，六万元钱就把良心贱卖了？女人轻拍了小女孩一下，小声训斥道：“小孩子别乱说，叔叔肯定是个不撒谎的诚实人，刚才，不是说明白打表器坏了，还少收六元钱呢!”
　　到了医院门口，女人掏出二十元钱递给张晓伍。张晓伍很快找回十五元钱。女人诧异地问道：“师傅，弄错了吧，刚好二十元钱，干吗还找钱呢?”张小伍下车摸着小女孩的头说：“打表器坏了，俺心里再不能坏了，谢谢你们母女，还有她爸爸，用诚意修好了打表器，也修好了我的心……这五元钱我留下做个纪念，向她爸爸问声好，祝愿她爸爸早日康复!”
　　夜色更浓了，路灯也显得异常明亮，不再火辣并有些凉意的风吹进车里，抚摸着张晓伍的脸颊……他开车直奔家里，决定先取出那六万元赃款，再到食品药品监督局，不，到公安局去自首，讲明白有质量问题的不只是假冒的葛根粉、葛根口香糖，还有江总经理那颗腐败和贪婪的心。他觉得，只有这样，才好面对儿子那对天真无邪的眼睛，才好对儿子说，爸爸是个不撒谎的诚实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