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常生活

相忘于江湖

更新时间:2018-03-19 12:25:05 来源:www.okzjj.com 编辑:本站编辑 已被浏览 查看评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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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子是有美丑之分的。走远了的日子比眼前的日子总要美一些。
二十多年前的月亮,慵懒地,斜斜地挂在树梢,说不出的清丽和俏媚。少年的我在月下乘凉,看瓦楞上的尾巴草,它们在微风中低眉顺眼,飘袅可爱。
院墙下一簇簇草茎,纤细文弱,似刚卸下彩妆的青衣,在月下泛着青釉般细腻的光。夜深沉,露水上来了,我跳下纳凉的竹床,想去摸一摸草茎上的露珠,手刚伸出去,就被外婆的蒲扇打了回来。
叫声,蛙鸣声,蟋蟀的争斗声,交替在耳畔盘旋。外婆的沉冗故事经常被打断,因为我总是等不到一个铿锵的结尾。棕榈树叶做成的大蒲扇,一上一下地摇来晃去,幽香缠绵,如歌如诉。
月光照亮了村庄。村庄在月光下忘记了时间,敞开了心扉,不再拘束和吝啬,让每个角落都装满了善良和温情。
苍茫回首,这样的日子已经消失很久了。这些年,还没怎么由着性子让自己痛痛快快地笑几回哭几回,日子就像指间的细沙,已经漏下去了一半。人存活于世,嬉笑怒骂,离合悲欢,每个人都有一个江湖。话是越说越透了,书是越读越厚了,江鸟飞歌,绿柳如烟,人间俪句,该懂的似乎都懂了。可是心却还停在某个地方,始终回不来。
我在父母长辈面前一向唯唯诺诺,和丈夫赌气从不超过一天,对孩子尽量温柔,少有呵斥。可我却常觉得空落。和亲人相守,过平淡日子,不经意间总会流露出一丝惶然不安。谁都无法摆脱日常的束缚。常劝慰自己,不要被虚荣蛊惑。我知道自己的这颗心,它从来就没有奔放不羁过。
宁静。洗练。轻盈。我把自己的江湖想象成一幅水墨画,素色的底子,勾勒出浅浅的绿。浓妆艳抹、剑拔弩张都不是我喜欢的。我的江湖里有二十多年前的月夜,有那爿虚掩的门扉,有外婆身上的烟火气息。


  总是想起一些旧事。看到河,就会想起外婆家门前的那条河。我是在那条河边长大的,河就一直留在我的心里,让往事如昨。河边有些什么树,哪里的水草茂盛,哪几处的青石板宽阔溜圆,我都一清二楚。
我还喜欢河的对岸。河对岸是黛青色的山,山下是一排排吊脚楼。夕阳下,舟子缓行,河面泛着粼粼白光。微雨中,雾气浩渺,女子的歌声会从吊脚楼里飘出来。
河与外婆家如此之近,俨然是外婆家的亲戚。他们之间总有一些心照不宣的东西。河的脾气秉性,风平浪静时的洒脱美丽,河床干枯时的凝滞落寞,外婆是知晓的。外婆家鸡鸭的撒欢声,野菊花、花椒树的袅袅清香,河也是烂熟于心。
有一年涨大水,山洪咆哮奔袭,河水泛红,河面上漂浮着越来越多的牛和猪的尸体,河街上一片大乱。外婆的街坊四邻慌慌张张地把牲畜和家什转移到后山。看着河水,我们脸上都露出了仓惶之色,小姨是个急性子,跺着脚要外婆搬。外婆却并不急,她只是蹲在河边,不动声色,偶尔把手伸到河水里,捋一捋河面上漂浮的杂草和树叶。我想他们是对过话交过心的。后来,河水竟慢慢退去了。
门前的一株枣树,正长得枝繁叶茂,被洪水一冲,怏怏地打不起精神。外公和外婆带着我们给枣树洗澡,清水嚯嚯淋下来,绿色的树叶一寸寸露出了晶莹。枣树慢慢缓过来了。
外公个子高高的,心里不装事,一天到晚微张着缺牙的嘴嘿嘿地笑。口才并不好,却喜欢给我们说故事。什么赵子龙单骑救主,义薄云天。诸葛亮羽扇轻摇,江山变色;周公瑾浔阳点将,英气勃发。小姨喜欢《红楼梦》,缠着他讲林黛玉,外公吱吱唔唔不作声。他满脑子崇尚的都是英雄侠士,看不起儿女情长。可屋檐下的燕子窝是他用细草和泥垒成的。秋风低徊时,秋雨也缠绵。燕子呢喃,他在檐下低语。
外婆和外公在河边住了很多年。那株枣树一直陪伴着他们。风和日丽,河水荡漾。外公用竹竿打枣,我和小姨站在树下接。外婆从河边洗衣回来,笑眯眯地望着我们。枣大且甜,日子多么芳馨,那是外婆的盛世。
小姨是外婆最小的女儿,苗条白净,喜欢穿漂亮衣裳。各种颜色中,她尤喜月白和粉红。她看上一个从外地来河街混江湖的木匠,这个男人长得倒是英俊,但他的体内有一种深刻的惰性,这种惰性带给他一生的贫穷和潦倒。有类男人的面孔,专门为女人而生,却是女人的地狱。爱情是没有道理的说来就来。小姨这么好的女子嫁给这样的二百五,我们心里都难受。小姨为柴米油盐犯愁,抿着嘴唇忍受旁人的轻侮。殊不知,更大的灾难在后面。那一年,活泼泼的小姨突然疾病缠身,三十刚出头,就倒在外婆的怀里念念不舍地走了。再后来,外公也走了。
河街有一座戏台,外公常带着我和小姨去听戏。长空烈日,人头攒动,台上台下,都曾经繁华旖旎过。小姨走后,我一个人去看戏,竟听不清台上的唱词,心里只有人去楼空的悲寂。戏台斑驳荒芜,台下青草蔓延,野花星星点点。明明记得他们不唱越剧,耳边却总回旋着宝玉哭黛玉的那段:林妹妹啊,自从居住大观园,几年来你是新愁旧结解不开,落花满地撒春老,落雨憔悴你独成眠,你怕那人世上风刀和霜剑,到如今它果然逼你丧九泉……
野花恣意,夜凉如水。我们生来孤单,无数的往事和无限的时间将因破碎而成片段。瞑暗。颤栗。悲酸。生命本是厚重的,时间是脆弱的。
外婆拄着拐杖,常常一个人去河边。老眼昏花看不清水的颜色了,只能听听河流的声音。它流淌着她的满腹心事,它暗藏着她千回百转的柔情。
山是黛青色的,水是碧透的,船在忧伤地前行。
关于河的往事,我能写的,只是我的记忆和印象。


  每天都在奔忙中。上班。年迈的父母。青春期的孩子。等待装修的房子。溃不成军的股票。如此的琐细繁杂,足以令人焦头烂额。有时真想斯文扫地,发一场惊天动地的脾气。甩手,跺脚,叫嚣。嘴还没张开,一转身却进了厨房。饥肠辘辘的丈夫、孩子正眼巴巴地望着你。心思就像发酵的面,醺醺然,甜里面泛着酸。男人害怕与渺小的事物纠缠,冠冕堂皇地抗拒着时间的浸淫濡染。女人何尝不是如此。
我是愈发看出了自己的老态。清晨,镜子里的面容尚可,疲态还没出来,头发直直地垂在脸的两边,就像一条河的左岸和右岸。虽没有活色生香的水灵,清秀倒还是有几分。不过千万别得意,世间所有的美都是鬼魅般易逝的。女人永远不要在自己的容颜面前失去分寸。
黄昏,路人急匆匆穿街而行,我站在窗边看晚霞。有一种美,天生就是凌厉夺人的,我以为,从晚霞身上就能找到这种气质。果然,才只看几眼,就捕捉到了一些艳丽的感觉。晚霞就像淘气的女孩子,锦衣玉食,胆子大,够灵气,将斑斑斓斓的色彩不甘寂寞地缀满半壁长空。我的心活泛起来。奔到镜子前,却一下子陷进了更加纷繁芜杂的情绪里。因为我在镜子里看到的,是一张疲乏的毫无灵气的脸。
我也会像外婆一样老去。无论我多么想从庸庸碌碌中抽身出来,终究是做不到决绝。有时候,我会一个人发呆。其实不是发呆。我只是想回到少年的河边,打着小小的赤脚,放下肉身,让灵魂轻轻松松地在水上漂。我似乎看到了二十多年前的月亮,天空瓦蓝,尾巴草的气味依然熟悉,可是我却变得迟迟疑疑。
我甘心情愿作茧自缚。在油盐酱醋姜葱蒜的氤氲里花容失色。为父母的健康揪心,为房贷奔劳,为孩子到底是读文科还是读理科纠结。女人往往在一些琐碎细小的事情中逐渐老去。我并不畏惧变老,我的心之所以挣扎,是因为把生看得太重。
关于生死,有两个和尚讨论过。一个说:生则一哭,死则一笑。另一个更加豁达:世间无我,不值一哭;世间有我,不值一笑。真通透。谁说不是呢,当喧哗褪尽,躯体被天地吸纳,人就是一条干净的土虫。
想起一个我喜欢的女人,林徽因。她因才华和美貌被世人称为传奇女子。不过真正走进我内心的,是她的端庄慈爱,她身上温暖人心的光辉。她在人生的每一个角色都堪称完美。同为女人,我太了解她了。她的才华和境界。她的累。张爱玲也是我喜欢的,但她偏执、阴冷,对爱情、生活都有一种决绝,她还是活在小说里好。
张清平评价林徽因:她的生命中有病痛,但没有阴暗;有贫困,但没有卑微;有悲怆,但没有鄙俗。看到这几句话,我的眼睛总有一些湿润。我想起了外婆。也想起了小姨。好久没有看到外婆了,我甚至不知道以怎样的方式和她温存。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疼爱,或许是一种拯救。但无论如何,我,母亲,舅舅,我们都拯救不了外婆内心的孤独。外婆已不能摩挲我的脸,或者亲吻我的脑门。当我对这个世界充满各种各样的疑惑,我只能自己寻找答案。
窈窕江湖。我应该寻求一种大静。让心境空灵。不要指望物界的沉寂,物界永远不会沉寂。而是在百忙中,在尘世喧嚷中,从细节的枝枝蔓蔓里走出来,学会放手,学会转身,轻盈灵动,以退为进。
帕慕克在《我的名字叫红》里说:只要爱人的面孔仍铭刻于心,世界就还是你的家。我不知道外婆是否赞同。外婆经常一个人枯坐在房间里发呆,她不再灵敏能干,岁月的风霜磨掉了她端丽的姿容,她的思维常处于迷糊状态。外公的面孔应该是不记得了。小姨喝了孟婆汤。外婆的家到底在哪里呢。她的灵魂应该安放在何处呢。谁还会记得大家一起欢欢喜喜给枣树洗澡这样的小事呢。
我就想,什么时候带上我的外婆,再回到那河边,那月光下,觅一处风光妩媚的楼阁,备一盅清茶,或一壶薄酒,闲闲地喝,浅浅地饮。河水在脚下静静地流,骊歌轻轻地飘,丝丝细雨飞进来,或许会湿润我们的头发,可我们并不急于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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