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雨

更新时间:2018-03-19 12:29:14 来源：www.okzjj.com 编辑：本站编辑　已被浏览次查看评论

一
　　车刚停下，我打开车门冲下去，站在乡间老家门前，大口呼吸着清冷的空气，可没等我从晕车带来的呕吐感中恢复过来，姑姑伯伯和爸爸便急急忙忙地将你从里屋抬出来，氧化罐太重，险些从大人们迫切向上抬的臂弯里滑出来，妈妈把我推上车，重重地关上车门。我扶着前座向后张望，你像是睡着了，说着梦话。
　　拥挤，并开始变得嘈杂而压抑的空气，让我忍不住打开车门，一丝凉雨划过两颊，天空是看不见尽头的苍白，冷风像是来自山间，带着浓重的潮湿。
　　“你干什么？！把车窗关上！”是爸爸的声音，“妈……你说什么……”
　　车窗缓慢抵住了框的上沿，一转头，看见爸爸的耳朵紧紧靠着你翁动的嘴唇，脸上满是茫然和焦虑。我重新靠在了椅背上，尽管带着不知发生什么的疑虑和一丝恐惧，可我终究还是睡着了。
二
　　梦见淅沥的山雨，带着无孔不入的寒冷划过难以流转的空气。明明不敢用手承接的银针般锋利的雨丝，打在窗上却不见了声音。大人们拜祭祖坟还没有回来，留下我、爷爷和你。
　　那时的你还不用拖着暗蓝色厚重的氧气瓶，只是成天坐在檀木摇椅上。一下一下地前倾、后倾。半闭着眼等待爷爷煲好的汤。可我总是率先闻到香味，跑到摇椅前问你：“爷爷在煮什么东西？”
　　“汤”
　　“好香啊，我想喝……”
　　爷爷总是不合时宜地端着汤走来，听到便说：“不行，给奶奶养身体的汤，你可不能喝。”我急得没法还嘴。而你总是轻轻地前倾、后倾，半闭着眼睛，吐出几个字：“我不想喝汤。”
　　“这怎么行？！你先喝吧，等会我再煲一碗。”
　　“别去了，是真的不想喝。”像是有些急，你皱起了眉头。
　　于是我终是欢喜地接过汤，一股脑地喝下去，暖意从胃部化散开来。轻柔地泛及全身，让清明阴冷的凉风再也吹不进领口。透骨的山雨，裹挟着森林浓黛色的潮湿与幽森，也终是融化在湿腻的呼吸里。
　　我不再哆嗦，跑到你身旁坐下，摇椅前倾、后倾。吱哑吱哑地碾过岁岁年年。等到我懂事的时候，你已离不开呼吸器，终日躺在床上，或是闭着眼，或是只留下细细的眼缝，透出浑浊的微光。
　　你还是很喜欢喝汤，只是送到嘴边的汤被时光和病症冲得清淡，淡得像是一碗水，却有着泪一般苦咸的滋味。你不曾把我叫至床前说些令人流泪的伤感话，只是沉默着，却让我在离你几步远的地方便能感觉你的呼吸，一下一下，像是山雨欲来的冷风低吟。
三
　　一个急刹车让我惊醒，我打开车门跟着家人跑进了医院，我看见你被抬到惨白的床上，疲惫得像是一阵风可以带走的棉絮。你半闭着双眼，像是在等待什么，倾听什么。
　　那么你一定听见一声说“不行了”，听见爸爸重复着“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会这样呢？”然后哭了出来，听见姑姑们无法抑制的呜咽。
　　可你依旧沉默了，我却感觉不到你的呼吸。
四
　　再次回到老家，众人把你抬回里屋的床上，不再那么吃力，家人们的步履却格外沉重。我跑在后面，冲撞近乎凝结的空气，而天空仍是白得看不见尽头。却落下更多的雨丝，顺着发线滑至头皮。直到内心深处冰凉的一点，我浑身战栗。而那来自森林的冷风，更是一只只幽绿的匕首，令我避之不及，忙逃进屋里。
　　姑姑、爸爸、妈妈都跪下来，而你安静地躺在床上，半闭着双眼甚至让我仿佛听见摇椅吱呀的声音。我穿过人群，来到厨房。我闻到令我无比熟悉的香气。点点的炭火，微红了爷爷凝滞的身影。
　　我靠着爷爷坐下，看着微红的炭火，发不出一点声音。长若一个世纪的沉默，爷爷先开口了：“是走了么？”
　　“嗯”
　　“……”
五
　　山雨呼啸而来，天空打翻了巨大的圆木，发出轰隆隆的巨响。
　　来自森林的狂风撕扯着窗口缝隙，发出尖锐的声响。雨点，终究是噼里啪啦地砸下来，像是寒冷的冰锥，扎在同样寒冷的玻璃上然后刺啦刺啦地碎成一片，落在冷硬的石阶上。
　　我尽量去想些别的事情，比如这浓汤何时才会冷却下来。可我心中却分明是一场山雨。把这仅余的热度驱赶到了眼眶，几乎烫伤我的眼睛。
　　眼景细碎里，我依稀看见你，我的奶奶，如此沉默地积蓄年华和温暖的回忆，可你轻轻地转身，却轰垮出一场冰冷而恢弘的山雨。
　　只是山雨未曾停，人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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