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常生活

炉中盗书

更新时间:2018-03-19 12:40:07 来源:www.okzjj.com 编辑:本站编辑 已被浏览 查看评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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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十二行,贼名难当”。检讨自己大半生,还真有过做“贼”的体验。
那是1966年9月中旬,从北京开始,发起了一场席卷全国的“破四旧”运动,其中一个重要内容就是把除毛主席及少数人物以外的书籍统统查抄烧毁,有的集中送纸厂化浆,有的干脆以书当柴煮饭烧水。这种作派,恐怕秦始皇都自叹不如。
那天夜晚,不甘寂寞的我和几个同学从一中来到十字街,只见成百上千的干部群众正在进行两派大辩论。不料我鬼使神差,独自漫无目的地走到南正街,溜进了县民艺剧团。这是一栋建于清代早期的豪宅。我穿过阴暗的前厅和厢房,进入一个十分气派的大堂,环顾无人,大概都上街闹革命去了。微弱的灯光下,我一眼发现正面墙脚下的炉灶和一个硕大的纸箱,以及地上燃烧未尽的书纸碎片。我几步冲上前,往纸箱一摸,不禁一阵狂喜!正想来个顺手牵羊,忽然后院有脚步声传来,顿时魂飞魄散,即匆匆遁去。
一夜不眠。几部大书老在梦中晃来晃去。经过几番心理较量,最后决定铤而走险,一定要把那些书从炉中救出来。
次日天黑,我又鬼鬼祟祟潜入民艺剧团。毕竟是初涉“贼”门,在进入大堂时,双脚哆嗦得都迈不开步了。而最混胀的是当我摸起一部大书时,猛地发现忘了带口袋!我恨不得给自己抽几耳光:蠢得当贼的资格都没有!也是急中生智,我飞快脱下裤子,又把两只裤脚打个死结。刚往裤筒里各塞了一本大书,猛地听到楼上有人咳嗽。我又是一惊,岂敢束手就擒,三十六计,走为上计。
奔出屋外,一阵凉风吹来,才发现自己下身一丝不挂!(那时穷得只有一条短裤,夜洗日穿,经常裸身睡觉),连忙又飞快地脱下上衣围在下身,然后打着赤膊从南正街郭家塔小巷逃回学校。
回到寝室,钻进被窝,打着电筒检阅“赃物”,不禁窃喜!最厚的一本是1947年2月商务印书馆出版的《辞源正续编合订本》,大32开,道林纸印刷,主编方毅。我用三角板一量,厚8.3公分,重约3公斤,总页码达1976页。全书无损,仅中间撕去一页。我敢说,这是我人生中所看到的最厚、最重、印刷最精、定价最便宜(捌圆)的重量级大书!
另一本叫《新名词辞典》,上海春明出版社出版,从1949年至1953年,共印刷五版38次,书厚7.5公分。让我震惊的是,封面上有4个刺刀伤痕,最深一刀达2公分,足见刺书者对该书仇恨之深!
这一夜,我枕着两部大书,辗转反侧。我一直为自己的失误恨恨不已。又想:是金盆洗手,还是继续作案?一直到天亮,才决定一不做二不休,拼了身家名声,也要把那些书抢救出来!在作出这一决定时,我心中居然没有半点做贼的羞耻感。
当夜,我带了个麻袋。谁知往纸箱里一摸,空空荡荡,侧眼一看,只见炉灶前一堆冒着烟的灰烬和撕碎的书纸。那一刻,我忘记了险恶的环境,竟然一屁股瘫在地上,望着忽闪忽灭的绿火发呆……
四十多年过去了,当年17岁的浪荡子,如今正届花甲。细细想来,人生中可资纪念的东西其实并不多有,唯初始为贼的那番经历,总与两部大书若即若离,至今不敢忘却。

下期预告:纸厂书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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