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湘西的采玉人

自古湘西多才俊。
　　从《大湘西演义》到《走玩大湘西》，作家李康学一路行来，他的行囊里已经沉甸甸的了。长卷当歌，歌者不歇，最近，集湘西历史、人物、传奇、民俗风情于一体的《大湘西作品集》四卷本又横空出世，洋洋洒洒近三百万言，让我辈横生多少赞叹和歆羡。一介清苦的书生，身居闹市，心系书案。然而不是一味地皓首穷经、寻章摘句，而是走向田间阡陌，走向瓦舍深巷，探幽觅古，撷珠采玉。心无旁鹜，专注而精准，十载布衣芒鞋，十载寒窗无闻，十载往事烟云，十载布局谋篇，终于，一部尘封的大湘西历史长卷纤毫毕呈地展现在世人的眼前。这就是作家李康学，这就是作家李康学的大湘西情结，这就是作家李康学的大湘西文学作品。
　　我敢断言，到目前为至，中国没有一部作品如此全面地涵盖大湘西的历史，没有一部作品如此真实地再现大湘西百年人物。沈从文在他幽美婉转的笔下描绘了美丽的湘西山水、风土人情。然而，想要知道湘西的历史，当读李康学。
　　一直以来，湘西给外人的印象无外乎最突出的三点，神秘的风土人情，有赶尸、放蛊、辰州符这些诡异难测的东西，有记载有传说，到如今仍是不解之谜。湘西的民风是剽悍的，有“十万土匪”之说，不仅数量众多，而且手段残忍暴虐，其影响远胜东北的“胡子”和山东的“响马”。湘西的人物也是杰出的，有近代民国总理熊希龄、文学艺术大师级人物沈从文和黄永玉，更有共和国元帅贺龙。沈从文笔下的湘西美丽而多情，让外界的人读之心动不已，贺胡子是最具草根色彩和传奇色彩的共和国元帅，马夫出身、两把菜刀闹革命。除此之外，外界对于湘西是知之甚少的，这也是因为湘西自古就是荒蛮之地，山水重重以致封闭。然而，毋庸置疑，产生杰出人物和多姿多彩风土人情的那片土地必是厚重的，厚重的土地产生厚重的历史，湘西的历史应该为天下人所熟知，湘西鲜为人知的真实面目应该展示给天下人看。
　　湘西的作家们大都没有想到，虽然一直都在这块生于斯长于斯的神奇土地上寻寻觅觅，得到的是一枝一叶或者一鳞半爪，有的想到了却不肯下“本钱”。李康学想到了，也下了大“本钱”，他花了时间精力，走出书斋，走向民间，去寻找那些历史的见证者和亲历者，其中有绿林枭雄和土司的后裔、匪首的压寨夫人，在故纸堆里边研究边核实，查证遗迹搜索传闻，几百个人物，几十本笔记，几十本文献，八千里路云和月，十年板凳十年磨剑，才有了他的心血结晶大湘西文学系列作品。无论是土司还是土匪，正如他说的“本着写历史作品‘大事不虚、小事不拘’的原则，我这些书中所涉及的人和事，可以说基本上是在真实的基础上创作的，虚构的部分占据的比例不是很大”，所以说，李康学的作品是唯实的，是唯史的，是一部真正意义上的湘西史。
　　于是就有历史记载的真实史事和散落民间的野史相互照应，如雪泥鸿爪般地渐渐清晰、显影，最终浮出历史的水面，漫出尘封的纸背。湘西的历史从来就是一部抗争的历史，每一个时代都不缺少风云人物，从汉代的相单程和覃儿健、澧中蛮陈从，到明代的覃垕王、向大坤。李康学的大湘西作品中，湘西王”陈渠珍、田兴恕、田应诏等人物鲜活起来、湘西乾嘉苗民大起义和田应诏湘西独立、隆子雍革屯起义、贺龙两把菜刀闹革命等真实的历史事件一一演义起来，再现百年湘西血色场景。被誉为湘西版的《沉埃落定》的《大湘西土司》，全方位解读了湘西永顺、桑植、保靖、大庸茅岗八百年四大土司史，描述了溪州之战立铜柱、福石宠迁居老司城、土家覃垕王举义反明、彭翼南征倭、清廷改土归流、桑植土司向国栋负屈河南等事件，唯史而不生吞活剥，行文如流水，章回小说的色彩故事性和艺术性得到巧妙结合。在《大湘西匪殇》中，作家首次对湘西的百年匪患进行扫描，从中深层次思索，重点围绕湘西三大匪首瞿伯阶、彭叫驴子、张平的传奇故事展开，揭示了由民到匪的真实经历，客观公正地评价了这些杀人不眨眼的魔头在特定环境下生存的道理。作者还通过田幺妹、周纯莲、杨丙莲这些真实压寨夫人们的亲口述说或史料查证，动情地大费笔墨写下了他们的生死情爱和忠贞不渝，不仅向世人证明了湘西女人敢爱敢恨的性子，留下了一段无限凄美的人间伦理情爱传奇。作者高明之处还在于不随波逐流，改变了一贯的视匪如豺狼的写法，真实地表现了湘西土匪的人性，历史中他们也严明纪律，也大义灭亲，也打抱不平，也有责任担当，也抗日抗美、即便是虎落平阳穷途末路也不离不弃，甚至抱寡终生、自尽山崖。换个角度，真的是荡气回肠，一咏三叹，一个“殇”字，道不尽人间的悲悯和痛惜，说不完人间的男欢女爱。作家李康学的唯实情怀，也算对九泉之下的亦匪亦民亦人的他们或她们是一点慰藉吧。同时，也足可说明大湘西作品的思想性和独特性。
　　血色的历史本身似乎过于沉重，我相信作家在大湘西采访和写作时一定有此感受。他的那支笔一定浸透了血与泪，由此他的笔锋一转，摆脱了那种记流水帐式或者编年体的笔法，在春秋笔法中更多采用了小说的方式，这样让读者耳目一新，读来灵动而不呆滞，人物鲜活而不死板，大史担纲加以细节铺垫，更引人入胜。湘西是个民族混居而且民族气息很浓郁的地区，作家在作品中很恰当地加入了很多民族民俗的成份，翻开大湘西作品集，摆手舞、梯玛神歌、茅古斯、抢婚、哭嫁，这些民族符号和元素扑面而来，作家用得十分得体。民族的气息是大湘西不可或缺的东西，是一种本色，是一种人文，或者说，是一种灵魂。
　　李康学一路行来，有倚天照海花无数的景象。以他为人为文的执着，注定还要继续在他深爱的这片神奇的土地上走下去。他说他是在“挖矿”，我同意这种说法，只不过他是在采玉，他要把湘西深处最珍贵的东西采出来，让天下人赏心悦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