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常生活

泣血的石头

更新时间:2018-03-19 12:30:38 来源:www.okzjj.com 编辑:本站编辑 已被浏览 查看评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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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高的朝天山下,有一块叫作古悠池的台地,上千亩肥沃的土地上,当地农人根据不同季节种着苞谷、小米、荞麦、油菜之类的庄稼。因台地中央隆起一尊状似鸡冠的红色砂岩,故名鸡冠岩,它是一座因水渍的浸蚀而流出红色液体的岩石。
1930年农历五月的一天,熊余卿、熊楚卿、熊竹卿、熊连卿四兄弟去古悠池苞谷地里除草,路经鸡冠岩,心明眼快的老四熊连卿,首先发现鸡冠岩的一孔石凹汩汩流出一股殷红的水注,顺着光滑的岩面滴落到湿润的地表,汇成渍液,在火辣辣的阳光直射下,醒目的血红令人惊悸——四兄弟都听说过鸡冠岩出现滴血就会降临凶厄的神秘传说。厚道的老大熊余卿不禁为父亲熊正和的命运担心起来:他和几个族人到朝天山南面一个叫三十六湾的村庄,他妹妹被那儿的陈姓豪绅霸占,饱受夫家欺凌,他要为苦命的妹妹讨回一个公道,此次他该不会有什么闪失吧。业已成年的老大熊余清领着稚气未脱的三兄弟,肃立在这尊昭示灾祸的奇石下,祈望父亲平安归来……而这时,穿过古悠池的山路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几个族人抬着一副担架,飞快地往鸡冠岩方向奔跑,走在前面的一个族叔看见他们四兄弟,气喘吁吁地喊道:“余卿、余卿、你父亲被梭标捅破了肚子,肠子流了出来,怕是不行了。”老大抢上前去扶住担架一看,只见父亲苍白的面容已不见一丝血色,三个弟弟拥上前呼唤着,父亲已经无力回应儿子们的呼喊,只是吃力地挣开紧闭的双眼,看了看哭成一团的儿子,一滴清泪流过脸颊,接着,头一歪便咽了气……
四兄弟在族人帮助下埋葬了父亲。他们擦干泪水,在洒满祖先血汗的土地上,重复着代代相传的山居农耕生活。民生 之艰,家之劫难——这似乎是那个苦难时代的缩影。穷困悲愁的艰苦时世中,追求光明的劳苦大众在黑暗中求索……


第二年新年一过,熊氏四兄弟便带着炒米和糯米糍粑来到古悠池山地,准备在那里开垦一片荒地,赶在播种季节种上庄稼。那是一个春寒料峭的午后,朝天山上忽地传出一阵密集的枪声,这激烈的枪声验证了此前的传闻:接受贺龙领导的红军游击队正活跃在朝天山一带,他们奉命狙击进山围剿的国民党民团武装。当两个阵营的人马在山头猛烈交火时,充满新奇的老三熊竹卿,借故离开那片新垦的荒地,拧着满竹篮的糯米糍粑,径直奔向那枪战正酣的朝天山丛林里。他听说红军游击队是穷人的队伍,穷苦人家的孩子自然要投奔自己的队伍。
熊竹卿攀爬到朝天山半山腰,山头枪声停了,紧接着他看见溃败下来的民团队伍拥挤在逼仄的山道上。他侧身躲进路旁一丛密不透风的灌木林里,听见山上游击队吹起了冲锋号,敌军顿时更加混乱,一个个慌不择路,没命地往山下奔逃……他向往的红军游击队成了这次战斗的胜利者,这更加坚定了他参加革命队伍的信念。他手挽装满糍粑的竹篮,一路小跑赴向山头游击队的营地。就这样,年仅十六岁的熊竹卿参加了朝天山游击队。
朝天山顶部林木稀疏,四周为悬崖峭壁,地势由西南向东北倾斜,方圆数平方公里的山寨只有一道狭窄的山门可供通行,因其“一夫当关,万人莫开”的险要地势,令攻寨民团武装一筹莫展。于是,敌人改变战术,除调集国民党正规军参与攻寨,还悬赏征召敢死队从绝壁上攀缘上寨,企图偷袭寨上的游击队营地。敌人在周详地实施着围寨计划,而被暂时的胜利冲昏头脑的游击队却浑然不觉,朝天山游击队将遭受一次空前的灾难。
那是一个气氛诡谲的凌晨,布谷鸟的呼叫悠长而单调。山寨上浓雾被风卷集着,在肃穆而宁静的山野飘来荡去。游击队大队长刘顺义带着熊竹卿等几名队员正在寨上西南端的制高点巡哨,这时,从山脊凹陷处的云雾里忽地喷出点点火舌,走在前面的刘顺义左臂中弹,扑倒在地,大叫了一声:“敌人偷袭寨子了,快堵住敌人火力。”他坚持站起来,右手抡起大刀往敌阵猛冲,但敌人牢牢控制着山顶制高点,几经冲杀终无法将敌人逼出寨子。刘顺义眼见大势已去,便叫熊竹卿返回营地,通知余下游击队员迅速往山下转移。很快,营地的所有队员在断崖边集合完毕,将一根手腕大的棕绳悬挂一棵粗壮的岩松上,队员们便像一只只蜘蛛附着绳索下了深涧。担负掩护游击队员撤退任务的熊竹卿顺着垂吊的棕绳往下滑时,源源不断冲到断崖边的敌军,用大刀砍断了绑在岩松上的绳索,还未滑下谷底的熊竹卿等人坠入深渊……
这天,在古悠池山地播种苞谷的熊余卿兄弟,看见那尊状如鸡冠色如鸡血的石头流出一道道泛红的水滴。一种不祥的预感缠绕在三兄弟的心里,当天下午,一个家住邻村熟识的游击队员赶来报信:熊竹卿在掩护战友撤退时被敌人砍断缆绳摔下山崖坠亡。三兄弟心情沉重地放下手头的活计,默默跟着那位游击队员走向朝天山,悲伤的泪水流淌在他们的脸颊。


一九三九年底,国民党政府为补充抗日战场减员,募集壮丁,老大熊余卿此时已是六个孩子的父亲,老二熊楚卿辗转异乡谋生,刚做父亲的熊连卿只得按照当时的兵役规定,充任壮丁征召到山西抗战前线,被编入陆军九十三军新八师,在阳城、晋城一带与日军作战。因九十三军长刘戡为桃源县人,新八师师长陈牧农为桑植籍人,故部队里乡党相从者甚众。次年八月,熊连卿跟随陈牧农师长在太行山、王屋山等地与日军清水谷口旅团鏖战数日,硝烟烽火中,陈牧农将军振臂一呼,奋勇当先的英武气慨深深感染着每一个战士。日军的子弹击中了将军的腹部,他带伤坚持战斗,指挥若定。战士们在前赴后继的来回冲杀中,激昂的嘶喊声回荡在战地上空。英雄的中华儿女为抵御外侮,浴血疆场。熊连卿在艰苦征战中感受着一个炎黄子孙的豪迈,强敌压境他没有时间考虑自己的安危,奋勇杀敌是当前唯一的指向……此役不久,陈牧农接任九十三军军长,部队开拔到四川境内,熊连卿所在部队驻扎在嘉陵江沿岸,卫戌陪都重庆。
一九四四年,日军为打开中国大陆通往中南半岛的交通线,先是占领衡阳,随即聚十万之兵侵入广西,九十三军奉命由川赴桂,保卫全州。熊连卿所在部队长途行军,部队没得到休整,给养也十分困难,身着破烂军服的士兵仓惶与敌接战。前线战情紧急,孤立无援之际,遂放弃全州。九月十八日第四战区司令张发奎以全州失守为由,将已参加七年抗战的陈牧农军长,在桂林火车站处决。九十三军官兵对军长被处决一事,十分愤慨,并对国民党军队的腐败现象产生强烈不满。腿部重伤的熊连卿受一个姓满的同乡邀约,沿着湘桂铁路北上,在长沙下火车后,便拄着拐杖,在同乡的搀扶下,一路涉过湘江、资江,最后在沅水边的德山停了下来,他的腿伤因未及时救治,已严重感染,持续的高烧令他昏迷不醒。回乡的路是那么漫长而遥远,他实在是走不动了,他想好好的休整一下,他让老乡将他放置在沅水边的草滩上,他要好好睡上一觉。他悄然闭上眼帘,沉沉睡去,再也没有醒来……姓满的同乡就在那片荷载着熊连卿魂灵的草地,掩上砂石卵石,埋葬了这位返乡情切的战友。
就在那段时间,拖着女儿在家等待丈夫归来的年轻的妻子,在古悠池劳作时说是看见了鸡冠岩上那昭示灾祸的泣血。年年岁岁、朝朝暮暮的思念化为对亲人深深的担忧,母女俩在寂静的山垭口守望了五年,等到的是亲人的死讯。那寡居女人蚀骨的悲情令天地为之动容,她撕心裂肺的嚎啕久久回荡在山野……那年冬天,老大熊余卿和刚从外地做工回来的老二熊楚卿一起赶往常德,按照满姓乡党提供的线索,将四弟熊连卿的骨殖起出,郑重装殓回家,与三弟熊竹卿一道安葬在古悠池那片肥沃的土地上。


1949年10月,湘西各县相继解放。新生的人民政府开始在广大的乡村建立基层政权。已与妻子刘世英育有八个子女的熊余卿被吸纳为农协干部,受党的信任,这个家境贫穷的农家汉子,分外珍惜这一机会,积极工作,不久便成为农协的骨干,并在1950年夏天被中国人民解放军47军141师423团招为团部通讯员,将地方政权掌握的匪情上报给剿匪部队。他以百倍的热情投入到火热的剿匪斗争中。1950年农历6月初6,熊余卿与民兵张海珍将农协搜集到的风栖山一带的土匪活动情况,通报给驻扎在朝天山西麓的兴隆街解放军徐连长。熊余卿和张海珍一前一后走在杂草丛生的野径,当走到古悠地鸡冠岩,两人竟不约而同地发现那岩石上又一次流淌着骇人的红液,滴滴血渍刺激着他们的神经:前路莫非有土匪当道?他们翻越朝天山垭口,进入长达十里的深谷——桉湾。在谷底叫香沟的小溪旁,一棵根须发达的大栗树遮敝着溪畔的植被。一蓬蓬野草中有山雀惊起,晃动的人影在草梢忽隐忽现,刺刀的寒光在虚空闪烁,熊余卿喊道:“有土匪,张海珍你把信拿好,快送到徐连长那儿去,我负责掩护……”
张海珍迈开双腿,大步流星地往兴隆街赶去,熊余卿蹲着以大栗树下的土包作为伏击点,与百米开外山梁上的十来个土匪对峙着。土匪的枪声零零星星往大栗树击发,他们显然摸清了对方是单枪匹马一个人,不紧不慢地射击逼得他始终抬不起头。土匪从四周合围过来,熊余卿见势不妙,一跃而起,背倚硕大的树干,端起枪迎面射向奔突而来的土匪,但众匪集中火力,将一支支黑的枪口对准他发射,刺耳的枪声响彻桉湾,熊余卿一头倒栽在大栗树下的乱石中。解放军接报后,423团某连徐连长带领战士和民兵火速赶往香沟,狡猾地土匪已逃遁而去,消失在无边的旷野。面对战友的惨死,徐连长令张海珍迅速通知熊余卿遗属安排后事,并留下几个武装民兵护送其遗体返回古悠池,自己则带着大部剿匪队伍离开香沟,赶往另一处匪情紧急的山寨。
准备这两天出门做活的老二熊楚卿从张海珍口中得知兄长殉难的噩耗,一边往出事地点紧赶一边哭诉:“老大,你怎能撒手离去,扔下我一个人,独立支撑世事……”
熊楚卿在忙完兄长的后事,决意不再漂泊,他要帮助嫂子刘世英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此时,年长的两个侄女已经出嫁,六个侄儿尚需抚养长大。他还要照料老四熊连卿的妻女。这么多年,家庭的不幸一桩接着一桩,四兄弟惟他一人幸存,他没有理由逃避责任。后来,他带领六个侄子将古悠池那尊备受忌讳的鸡冠石头砸成一块块条石,成为他造屋砌坎的最好石料。或许,囿于熊楚卿的个人见识,迁怒于那块了无生气的顽石,难免有失偏颇,但在那苦难频频的日子,他确实找不到一种合理的解释,他只能理解为是自然界的异象导致了许多家庭悲剧的降临,而随着年岁的增长,他似乎一天更比一天明白:正是那民不聊生、国破家亡的时代,才造成了无数劳苦大众的奋勇反抗,他的父老兄弟不畏强暴、英勇不屈的精神特质,他家的悲剧正是那个苦难社会里底层百姓的真实写照。
在熊楚卿七十三岁那年的冬天,这位饱经风霜的老人,安静地躺在屋内火塘边的长椅上,紧闭双眼,无疾而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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